盛珠走到餐廳外面找到一部公用電話。她不想在餐廳呼高文,怕小霞聽見他們談話的內(nèi)容,她對小霞已失去了信任,雖然她不恨小霞。
現(xiàn)在是中午十二點多,高文可能已把妻子安頓好了。在撥通傳呼臺的時候,盛珠特別告訴傳呼小姐用先生而不是用女士名義傳呼。
高文很快回了電話。
“接到你妻子了嗎?”盛珠說,她瞇細了眼睛望著白晃晃的太陽。
“接到了。剛陪她吃完午飯,你在餐廳嗎?”高文的聲音跟從前一樣。
“我出來打的。你妻子不在旁邊吧?”盛珠還是無法忽略高文妻子已在北京的事實。
“她在旅館睡覺,一時半會兒還不會醒,我們可以多談一會兒。怎么樣,你沒生氣吧?”
“沒有,”盛珠說,“我怎么會生氣呢。怎么樣,你沒讓她去老頭那兒,她沒看出什么破綻吧?”
“謝天謝地,什么破綻也沒看出來?!?/p>
“你女兒也跟著來了嗎?”
“沒帶來,我估計她不會久住?!?/p>
“你們男人真是太壞了。剛接來老婆,就巴望著她走?!笔⒅檎f著說著竟有些激憤,“她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來見你……你不覺得問心有愧嗎?”
“得了,得了,別跟我唱高調,你這是正話反說,你心里不是滋味,卻故意這么指責我?!?/p>
盛珠覺得高文對她的理解太一廂情愿了。盛珠倏然覺得高文既簡單又可笑。
“好了,你根本就不了解我,”盛珠說,“我們不說這些了。哎,對了,你妻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是專門搞歌詞創(chuàng)作的,大街上好多流行歌曲的歌詞都是她創(chuàng)作的?!?/p>
“喲,還挺了不起的嘛!長得漂亮嗎?”
“不漂亮,她老家是湖北的,哪有湖北女人漂亮的?”
“你別盡在背后擠對人,當面又拍馬屁。你們這種男人就這德性?!?/p>
“我挺想你的,”高文說,“你要溫柔一點兒才是?!?/p>
“讓你妻子對你溫柔吧。我告訴你一件事……”
“大聲點兒,我聽不清楚。這電話有毛病。”
“聽清了嗎?”盛珠提高嗓音。
“聽清了,你說什么事?”
“我們老板要我今晚陪他,還有他的一個朋友——也是耍筆桿子的,聽歌去?!?/p>
“你是說上歌廳?”
“是的?!?/p>
“你答應了嗎?”
“……答應了?!?/p>
“都答應了干嗎還來問我?”
“你若不愿我去……我還可以不去嘛?!?/p>
“老板的那個朋友是干什么的?”高文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當記者的,老板說他是京城的大腕兒記者?!?/p>
“那你去吧,跟記者交往能給你帶來許多發(fā)財?shù)臋C會。你不是急等著錢寄到醫(yī)院去嗎?”
“是呀!”
“對了,我剛才去了施大爺那兒,丟了二百塊錢要他轉給你。你回去討一下吧?!?/p>
“我東西都搬出來了。我在這邊的床都安好了,晚上我不過去睡了。”
“那你把錢討來吧?!?/p>
盛珠的心弦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撥動了一下,她不顧等著打電話的人那詫然與譴責的目光,久久握著電話,任憑高文“喂——喂——”地呼喚而沉吟不語。后來盛珠在回憶跟高文的關系是如何深入發(fā)展的時候,許多細節(jié)都記不起來了,但卻清晰地記得這個中午高文在電話線的那一端告訴她給她留了二百塊錢時她的心情。
這本來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二百塊錢也不是一個大數(shù)目,盛珠奇怪自己為何刻骨銘心地記著這件事。盛珠經(jīng)過很多事,見過很多人,早就記不住最后一次感動的時間了,卻就記住了這一次。
離開電話亭的時候,盛珠招致了兩個等著打電話的人的一致責罵,她是由于打電話的時間長了而招致責罵的,若是平時盛珠一定會折回去反唇相譏她花的是自己的錢,現(xiàn)在她沒這個心情。
正午的陽光毒辣辣地照射著行人和車輛,盛珠感到自己就像影子一樣在陽光里晃晃悠悠,或聚攏,或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