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高和他同住的朋友把這間巨大的倉庫打了幾個隔間,有的做他們的工作間,有的做臥室,有的做客廳,比城里的所謂幾室?guī)讖d的房子大得多。
胡亮推開了幾個門,終于找到了蜷縮在木板搭的床上的樊高。藝術(shù)家正在吸煙,看樣子吸得很兇,滿屋子都是煙霧,嗆得胡亮還沒說話就先咳嗽了幾聲。
“你是樊高?”胡亮看著這個一臉胡須的中年男人說?!暗降资羌Ъt雨的父親,不知什么地方有些像?!焙料搿?/p>
“對。”樊高看著胡亮的警服,一翻身就站到了地上,他的眼睛里浮現(xiàn)出顯而易見的驚恐。
“嗯,找兩把椅子去。”胡亮粗暴地命令道。但他的態(tài)度比對剛才給他指路的藝術(shù)家們還是文雅了很多。樊高答應(yīng)了一聲,迅速從門口鉆了出去,像只老鼠一樣敏捷,眨眼工夫就拿了兩把大凳子回來?!皼]椅子,你們將就著坐吧?!彼麕е敢庹f。
“嗯?!焙量纯吹首舆€干凈,也不道謝,就坐了下來。古洛也跟著坐了下來,掏出煙來,自管自地點了一支。
樊高坐在床邊,眼睛不看胡亮和古洛,只是兇狠地吸著煙,但胡亮看出來他是準(zhǔn)備回答問題的。
“姬紅雨是你女兒?”胡亮數(shù)著樊高吸了五口煙后說。
“啥女兒?她根本不認(rèn)我。我就沒見過這么狠心的姑娘,和她媽一個樣,不,比她媽狠多了?!?/p>
“你出獄后,和她沒來往?”胡亮問道。
“沒有呀?!狈咿q護般地說,聲調(diào)透著冤屈,這是在監(jiān)獄里或被審訊時養(yǎng)成的習(xí)慣。
“姬芳呢?”古洛插嘴道。
“她……嗯……”樊高囁嚅著。
“她來看過你?”古洛說。
“對,再怎么說也是結(jié)發(fā)夫妻呀。”
“是為了這感情來看你的,還是有其他事?”古洛看著樊高的眼睛,樊高避開了。
“沒其他事,就是來看看?!?/p>
“說到復(fù)婚啦?”古洛追捕著樊高的眼光,但他的眼神如同逆光飛行的蒼蠅一樣,在人眼前一掠就隱藏了起來。
“復(fù)婚?沒有。她就是來看看?!?/p>
“那總要說些什么吧?!?/p>
“也沒說啥,就坐了一小會兒?!?/p>
“是什么時候?”胡亮對這個黏黏糊糊的男人沒有太多的好感,他的聲音尖銳起來。
“是……是……”樊高顯然被胡亮嚇著了,“半個月前了?!?/p>
“半個月前?說到你女兒的事了?”胡亮急忙問道。
“我女兒?沒有,沒有。她來看我,從來不說姬紅雨的事,我也不問,這樣的女兒沒有更好。”
“你對她怎么這么恨呢?咬牙切齒的,這可不像生身父親呀?!惫怕暹€是沒有看到這個敏感家伙的眼神。
“她才不把我當(dāng)父親呢。更名改姓都是她的主意,她媽都擋不住。說實在話,原先我當(dāng)她不懂事,可現(xiàn)在還是這樣,而且變本加厲了,還警告她媽不要再和我見面,要不,就和她媽斷絕母女關(guān)系,把她媽嚇得也不敢來了。不管怎么說,也是我生的她,常言說,血濃于水,可這姑娘……你說,這像是對爹嗎?”
“可她受到恐嚇的事,你應(yīng)該知道吧?”古洛這次看到了樊高的表情,他確實很氣憤,不光是眼睛在閃著光,臉也紅了,額角青筋暴露,在強烈的燈光下,可以看到那上面閃爍著的汗珠。
“不,不知道。”樊高又把眼光移開了。
“不會吧,這么大的事你前妻能不告訴你?不管怎么說,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血脈相連嘛?!惫怕逭f。
“不,不知道。我可以指天發(fā)誓?!狈呒绷?,他第一次直視著古洛,雖然懷疑使古洛的眼光更加銳利,但樊高堅定的目光如同銅墻鐵壁一般,將古洛頂了回去。
“那我告訴你,你的女兒受到了電話恐嚇,而且前天還遭到不明身份的人的毆打,受了輕傷,我們正在調(diào)查此事,希望你配合。”古洛嚴(yán)肅地說。
“是嗎?這……她媽也不告訴我一聲。傷勢真的不要緊嗎?”樊高似乎是在關(guān)切地問。但別說是古洛和胡亮這些常和人打交道的警察,就是一般人也可以聽出這聲音中的冷漠。
“傷不要緊,大體是好了。你有沒有什么想法?就是說,你對恐嚇或傷害你女兒的人有沒有一個猜測?”胡亮說。
“噢,弄了這么半天,原來是為了這個呀。”樊高的表情似乎冷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說,“沒有。我剛才說過,姬紅雨其實已經(jīng)不是我的女兒了。我又坐了這么長時間監(jiān)獄,對她的情況真是一點兒也不了解。她媽知道我們的關(guān)系,從來就不提她。”樊高比剛才冷靜多了,好像得知警察來找他不過是為了姬紅雨的事而放心了一樣。
“好吧,既然你說你不知道,我們就沒有必要再問下去了。這是我們的電話,一旦想起什么,或者姬芳告訴你一些什么,就打電話給我們。”古洛示意胡亮給樊高名片。
在臨出門時,古洛說:“你知道你的女兒有男朋友嗎?”
“不知道。她的事我不管?!狈吆鋈唤乖甑卣f。在強烈的燈光和彌漫的煙霧下,他瘦削的臉變成灰白色,如同鬼魅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