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是中國人家家團聚的日子,這一天很像一個千年生物鐘,”夏墨抬起雙手,攏成一個圓形鐘表的模樣,“這個生物鐘會提前鳴響,一步一步加快中國人的血液流速,讓整個中國轉(zhuǎn)動起來。”看著自己的手,夏墨的情緒有些悵然。兩年前,她曾帶領(lǐng)編輯團隊去火車站采訪幾十位返鄉(xiāng)過春節(jié)的打工者,做過一次現(xiàn)場直播節(jié)目,打工者們一個一個對著話筒,提前給自己的親朋好友拜年。事后那場直播得到了領(lǐng)導(dǎo)的表揚。夏墨心里明白,那些打工者離開家鄉(xiāng),來到城市打拼,吃在城市,睡在城市,身心卻不能在城市里安穩(wěn)。在打工者的意識里,家鄉(xiāng)是懸浮的,甚至已經(jīng)淪陷,這些背井離鄉(xiāng)的人,只有在春節(jié)返鄉(xiāng)——哪怕路程再遙遠(yuǎn)、路途再辛苦——才能找到心安和踏實,才能感覺到家鄉(xiāng)在哪里,自己屬于哪里。
辛格盯著出神的夏墨笑了笑,手指敲了敲桌面。夏墨醒悟過來,看見辛格學(xué)她的動作,也把雙手?jǐn)n成鐘表的樣子。辛格說,十歲那年,祖母帶他去過上海。他拿出夾在錢包里的祖母照片,遞給夏墨看。照片上的辛格祖母站在上海老弄堂門樓下,身邊圍著一群笑意盈盈的中國老太太。辛格開始講述祖母在上海的老故事。夏墨略微知道些猶太人在上海的故事,職業(yè)敏感讓她從包里掏出錄音筆。她插話說,很想采訪辛格的祖母。辛格搖搖頭,說祖母身體不適,很抱歉不能接受采訪。
“我不會問太多問題。我保證!”夏墨的心跳明顯加快了,她快速掏出名片,雙手遞過去。辛格接過名片,面露難色。夏墨意識到,這是一個絕佳的采訪選題,采訪對象就在身邊,一定要抓到第一手材料,一定要抓住眼前的機會。她咬緊了嘴唇。
“抱歉,我祖母的身體……”
“我非常想見見你的祖母。”
辛格還是搖搖頭。
“求求你。”夏墨請求道。
“我……”
“中國聽眾也很想了解當(dāng)年猶太人在上海的故事。”
辛格咽了口唾沫。
“我想你的祖母也樂意和中國記者說說話吧?”
“我不能肯定。”
“謝謝!謝謝!”
辛格低頭看著名片,聳了聳肩膀;翻轉(zhuǎn)名片,看見姓名的拼音字母。“Xia Mo……Xia Mo。”他的發(fā)音和嘴型有點夸張,夏墨想,他或許在想象海里的蝦,或者中國人的饃饃?
“夏天的夏,水墨的墨。”夏墨笑著說。
“水墨的墨?”他沒有明白。
“墨鏡,黑色的鏡片。”她指指墨鏡。
他點點頭,好像明白了。“你是主持人?”
“廣播電臺主持人,用聲音主持節(jié)目。”
“你的名字好聽,聲音也好聽。”
“謝謝!”夏墨大聲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