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鋒自詡地說:我的頭腦從來都是清醒的。偶爾發(fā)燒,很快就能冷靜下來。你知道繡球為什么打在我的頭上嗎?當時上級強調(diào)縣委班子必須年輕化、知識化,要吸收新鮮血液。咱縣雖然有幾個大學畢業(yè)生,但數(shù)我最年輕。我進去,整個班子的年齡比例能下降兩個百分點。政治的需要決定了我的命運。我不是我,我只是符合條件的那個人而已。我的提拔,不過是一次采陰補陽的政治手術。
田家祥咂摸了片刻,說:你要感激組織。
呂鋒正色道:是呢。
田家祥語重心長地說:你這次突然升遷,必會引起諸多反應,大意不得啊。
呂鋒深以為然,說:我知道自己吃幾個饃。縣委委員可不是大隊團支部書記,商業(yè)局長也是一把難坐的交椅。從前在村里,我有你做依靠,兄弟爺們兒也都熟,城里就不是這樣了。我是坐了直升飛機上去的,周圍多有不服,暗中難免有人算計。還記得當年在咱村蹲點的老楊嗎?他當了多年的信訪辦副主任,這次調(diào)整本指望升上半級,結果還是平調(diào),而且當了我的副手——商業(yè)局副局長。你想,他能高興嗎?
田家祥說:慢慢來。
呂鋒轉了個話頭:我的事就說到這里。我真正想說的是,這件事說明一個現(xiàn)象,那就是從今以后,很多事可能會超出常規(guī),超出老套路和舊習慣。我感覺到,眼下這個社會正在急轉彎,你我都須保持清醒的頭腦,在轉彎處丟下來,不光跟不上,還容易找不到方向。
田家祥聽了,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腦袋。
呂鋒親切地說:家祥大哥,此一刻,千萬不能鬧情緒。社會的腳步加快了,這不可怕,車子拐彎也不可怕,你我曾是軍人,軍人講究什么?服從上級,實事求是,頑強戰(zhàn)斗,永不掉隊,是不是?
田家祥下意識地回答:是!
呂鋒的激情再次泛起,表達的欲望如百丈流泉,一發(fā)而不可止:家祥,我替你分析過。現(xiàn)在你的處境并不壞。你還當書記吧?大家都還聽你的吧?上級也還依靠你吧?這就夠了。在宏觀大勢之外,你沒有受到特別的虧待,沒有受到例外的打擊,是不是?別聽人家說什么分田到戶不要干部,那都是小農(nóng)意識,小農(nóng)意識中蘊藏著天然的無政府主義。家祥,古今中外,什么時候都需要干部。人分三六九等,事有輕重緩急,法有上中下策,就得當頭的去指揮、去謀劃、去實施。這就是你的資源,也是你繼續(xù)實現(xiàn)理想的條件?,F(xiàn)實說話,眼前的改革靠誰去執(zhí)行?毫無疑問,靠的是干部。你能指望那些不是鼻涕不是膿(暗喻男子的精液)的人去領導嗎?你能指望像田二墩子那樣的人帶頭發(fā)展經(jīng)濟?不可能,你就是送他個巡撫金印,他也不會用。更重要的,當經(jīng)濟走向個體化之后,未來的社會將比過去更加自由。自由不會只給別人不給你,游得遠還靠一副好體力,是不是?這一點,你不比任何人差。放開膀子干吧!哲學家約翰·穆勒說過這樣的話:自由給每個人留出同樣寬闊的天地,這里將成批量地產(chǎn)生英雄豪杰,正如夏天能讓草木蔥蘢一樣。古人說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我等生逢其時,就應該當仁不讓!俗話說,還是大牛踩坷垃。想一想當年你在大葦塘村改天換地的豪情,難道你甘心就這樣滿腹牢騷、冷眼旁觀嗎?老牛雖老,扶起來能拉半張犁,是不是?啊!
田家祥渾身一激靈,一拳頭砸在飯桌上:正合我意!
呂鋒緊接著說:況且,咱還不是老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