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鋒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復又站起來,在屋子里走來走去。田家祥拉呂鋒坐下,說:你這么走來走去的,活像一頭剛配了種的母牛,毛??!你先說說怎么坐直升飛機上去的吧。
有了彼此感興趣的話題,呂鋒安定下來,語態(tài)也正常了。他說:回觀近年來的命運,實話告訴你,我如在夢中。托你的福,我被推薦上了大學,做夢都不曾想到的啊!當時看似窮途末路,現(xiàn)在才知是歪打正著。大學畢業(yè),遇到曉云,不經(jīng)意間有了家,當了丈夫做了父親,如今雙方都是脫產(chǎn)干部!當年我的最大愿望就是脫離農(nóng)村吃上國庫糧,沒想到這些東西一下子全都有了,而且當了商業(yè)局的秘書。你知道,秘書的權(quán)很大??!
田家祥打斷他:人的運氣屌的命唄。說眼下的。
呂鋒站起來,復又在屋里來回走動。他那兩條修長的腿,月白色的褲子,富有彈性的皮鞋,還有如舞者般輕盈的腳步,與田家的黑黢黢的茅屋很不相稱。王秀花說:難怪人家叫你“大姑娘食兒”呢。呂鋒感慨地說:嫂子你不知道,我是太幸運了,幸運得離譜了!
王秀花問:聽說你當大官了,是嗎?
田家祥示意老婆一邊去,不要亂插話。呂鋒說嫂子不是外人。王秀花聽了,就沒有離開。呂鋒搓著手,道:實話說吧。那天縣委組織部叫我去談話,當時我嚇了一大跳。你猜,我想到哪兒去了?我以為,有人嫉妒我,想把我從秘書的位子上拿下來。他們很可能偷偷做了手腳,把從前那點兒事翻騰出來,叫我這個秘書當不成甚至于撕掉我的商品糧本本卷鋪蓋回家呢!所以,進縣委大門之前,我一腦門兒的冷汗。
王秀花撇嘴道:從前那點兒事,你是說二妮呢吧?男人都不是好東西——人家二妮六十輩子都做不出那樣的事來。
呂鋒說:咱說正經(jīng)的。我惴惴不安來到縣委大院,組織部長一見面就告訴我,縣黨代會就要召開了,這次要安排我進班子,還要我擔任縣商業(yè)局的局長。當時我那個震驚啊,簡直無法形容,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萬萬沒想到,心邊上不曾有、做夢都不會夢見的事居然就在眼前!太突然,太戲劇,太出其不意了!當時我就像突然飛到白云上一樣,飄飄然又喜又怕。好一陣子,我都沒有能力接領(lǐng)導的話。我努力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告訴自己這可能是事實。我實話實說:組織上這樣安排,我覺得很突然。我的資歷太淺,也缺乏充足的行政經(jīng)驗,組織上這樣安排,是要趕了鴨子上架呢。
田家祥說:還有點兒自知之明。
呂鋒說:你猜部長怎么說?部長微笑著,說了這么一句話:紅繡球打到你頭上,想跑都跑不掉——恭敬不如從命,個人的謙虛雖然是一種美德,但誰也改變不了組織的決定。大哥,部長這句話說得太形象太恰當了。既然組織的安排不可更改,我就只好接受。告辭時我對組織部長說:那我就癩蛤蟆墊床腿——硬撐一陣子吧。
田家祥嘖嘖道:寡婦娘兒們?nèi)ゴ虿荩还傲藗€屌——運氣啊。
王秀花說:不再懷疑二妮了?沒良心的東西!
呂鋒說:身上有個疤兒,天氣一變那地方先癢癢,是不?
田家祥笑了,說:你倒是不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