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杜蕓秋訪談錄(3)

太陽底下 作者:羅偉章


但我不喜歡說大話,我討厭大話,我之所以認為老太婆必須那樣做,并非讓她去想整個戰(zhàn)局,去想南京人民是怎樣在遭到屠殺和強奸,我只讓她想想她的丈夫。她丈夫是中央大學名教授,是靠頭腦活著的人,而鬼子偏偏削掉他的腦袋,讓他的腦袋和身體分家,讓他的腦袋和身體各死各的。

這不止是一種死亡,還是一種象征。

日本的侵華戰(zhàn)爭,許多人都只看到災難,看不到象征。其實日本人從頭至尾都在玩象征,殺人、放火、活埋、強奸、來自空中的無差別轟炸……統(tǒng)統(tǒng)都是象征。黃老師你給我們講,有個鬼子兵見一個拄著拐杖逃難的中國人,用自拍相機給他和逃難者照了合影,然后他一槍把逃難者刺死,又給自己和逃難者的尸體照了合影,這難道僅僅是一次殺人事件嗎?難道我們看不出其中的象征意義嗎?

那個龜兒子鬼子兵,簡直是了不起的死亡藝術(shù)家!

我們老是說,日本侵略中國,是一小撮軍國主義者搞的,日本人民受了蒙騙,真是這樣嗎?之前的不說,單從九一八事變算起,日本蹂躪中國總計5107天;從七七事變算起,總計2958天,這么長時間過去,日本人民怎么一直不醒啊?

因為他們不愿意醒,他們早就愛上了這種“虔誠的暴力”。

更有力的事實在于,1945年8月15日中午,當日本人民親耳聽到裕仁天皇“終戰(zhàn)詔書”的廣播時,痛哭失聲,紛紛跪倒在二重橋上。

為什么哭?為什么跪?因為他們還沒把象征玩夠啊,還想繼續(xù)玩下去啊,怎么就“終戰(zhàn)”了呢!

面對如此場面,我們還認為只是“一小撮”,就沒有資格做日本這個可怕民族的鄰邦。

當然,不只是日本。在一個邪惡政權(quán)的領(lǐng)導下,誰都會做出可怕之事。二戰(zhàn)時期,德國對猶太人的屠殺,被一些“寬厚”之人認為是少數(shù)極端戰(zhàn)爭販子所為,事實上,從醫(yī)生到歌劇演員,從老師到逃學的學生,都曾是屠殺猶太人的幫兇。起碼有20萬德國和奧地利的“普通人”是罪行的執(zhí)行者,不同宗教、不同年齡、不同文化程度的人,都有。我在一本書上看到,一個來自維也納、名叫馬特納的小警察,1941年在白俄羅斯參與槍斃二千余名猶太人后,給他妻子寫信:“執(zhí)行第一車人時,我的手還發(fā)抖。到第十車,我就瞄得很準了,很鎮(zhèn)定地把槍對準很多很多的女人和小孩,還有很多嬰兒。我自己有兩個小寶寶在家,可是我想,我的小寶寶要是落到眼前這批人手里,可能會更慘?!?/p>

馬特納是誠實的,他說得沒錯。

如果我是1938年臘月23日南京城里的那個日本兵,我必定會槍殺那個老太婆。當然,開槍之前,我不會別過頭去,更不會叫她什么“歐巴?!保 獎e幻想了,當仁義、善良和美好根本就不存在的時候,一切關(guān)于它們的幻想,都是軟弱——我就把槍口頂住她后腦,看著她在雪地上掙扎。我把看她的掙扎也當成一種象征。當我完全理解了這種象征的內(nèi)涵,她快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我再開槍。

砰!她再次倒下。不是她主動倒下,是我讓她倒下。我想讓她倒下,她就必須倒下。

在她倒下的同時,血噴出來。血把雪燒出不體面的窟窿,血讓雪變了顏色。變色本身,就是充滿刺激的象征。我嫌這刺激不過癮,當然要踩她一腳,踩一腳不夠,就踩兩腳、三腳,無數(shù)腳,讓血像水柱一樣沖開,洪水一般泛濫,將城市和鄉(xiāng)村淹沒,讓所有的生靈,包括天上的飛鳥,都聞到腥味兒!

——我這里復述給你的,雖不是原文,但我敢保證,大體上是原文。它給我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了。

你說曉洋日記里有記錄,我想這是必然的。他怎樣描述看了男生乙這份答卷的感受?

我說給杜蕓秋聽,黃曉洋這樣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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