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杜蕓秋訪談錄(1)

太陽底下 作者:羅偉章


可以說,父親的這封信,促成曉洋改變了自己的生活軌跡。但作為一個女人,我倒寧愿相信,命運(yùn)把他安排到重慶來,不是因為想從李教授那里掏話,更不是因為那個安靖,而是因為我。

你問我和他的戀愛經(jīng)過,盡管我沒有看過他的日記——如果文博沒有看過,你就是看他日記的第一人——但我想他應(yīng)該是記錄過的。

說來好笑,我跟他第一次見面,就發(fā)生了爭吵。

那是個星期天,我從美院回家,剛開門,就聞到屋子里的生人氣息,然后聽到陽臺上傳來說話聲。該不是南京來的那個人吧?我這樣想。父親幾天前就給我說起過那個人,父親像是從來沒見過長得英俊的謙謙君子,在我面前把他夸得面花水流。我輕手輕腳地進(jìn)了衛(wèi)生間,把手洗了,臉洗了,頭發(fā)梳了,又輕手輕腳地去臥室,換了條裙子,那天下雨嘛,我的裙子上濺了泥水。做完這些,我才去陽臺。

父親高興得很,連忙介紹,說:這是黃老師;這是我小女兒,杜蕓秋。

他站起來,看樣子是要跟我握手,卻沒把手伸出來。這是他的風(fēng)度,握手也讓女士優(yōu)先。于是我把手伸過去。我看見他眼睛發(fā)亮。我看不見自己的眼睛,那一定更亮。他實在是太英俊了,即便我用一個繪畫者的目光去審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也無可挑剔。還有那個頭!我爸媽一般高,都是1米65,我卻長到1米77,在重慶,不僅在女人中算高個子,在男人中也算,自從過了青春期,我跟誰說話都只能用俯視的姿勢,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種姿勢,沒想到今天卻要把臉仰起來了。你不是女人你不知道,當(dāng)女人需要仰視一個男人的時候,那感覺是非常甜美的。

(說到這里,杜蕓秋大概注意到我是個剛過1米60的矮子,又補(bǔ)充了一句:“當(dāng)然哪,男人的偉岸,身體畢竟只是次要的。”)

我父親叫我去搬張凳子來,也坐下聊聊。他不說我也會這樣做的,只是說了更好。

此前,他們剛剛談到一個話題,現(xiàn)在曉洋把那個話題接下去。

就是他曾祖母如何遇害,以及他的困惑。

聽完了,父親在那里感嘆,我卻問了他一句:

“你是不是在無意中夸大了人的復(fù)雜性?”

曉洋愣住了。

我又說:“其實人沒有你以為的那樣復(fù)雜,人就那么簡單。”

他這才反問我,聲音很低:

“既然人很簡單,你為什么要去畫人的靈魂?”

我一聽就知道,父親把那期雜志給他看了。去年,我拿一幅習(xí)作去參加全國美展,沒想到選上了,學(xué)生的作品能上全國美展,本身就罕見,加上北京的幾個老前輩為提攜后進(jìn),綜述那屆美展的時候,又特別把我的那幅習(xí)作揪出來說,評價很高,認(rèn)為我畫出的不止是人的面孔,還是人的靈魂,因此,畫界一傳十,十傳百,說我是才女。畫出人的靈魂也好,才女也好,都不過是鼓勵性的話,父親卻很當(dāng)真,把登載那篇綜述文章的雜志,放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誰到家里來,就指給誰看。一眼就能看到對我的評語,因為父親把那幾句話用紅筆勾過了。

父親這輩子,看不出有過什么雄心壯志,從他對女兒的成績過分渲染這一點推測,他對自己也應(yīng)該有過設(shè)計,只是在人生的博弈中失敗了。我沒有兄弟,只有個姐姐,姐姐在我讀大二那年到加州大學(xué)留學(xué)去了,后來嫁了個美國人,在那邊安家落戶。父親覺得,他的兩個女兒勝過了別人的四個兒子。

曉洋知道了對我習(xí)作的那幾句評語,怎么說呢,我是很喜悅的;更準(zhǔn)確地說,是很在意。其他人知不知道我不會在意,我還多次勸父親不要把那東西讓人看,免得讓人笑話。

曉洋知道了我卻很在意。

但我嘴上沒饒他,我說:

“正因為我把人往簡單處看,才能畫出人的靈魂,看復(fù)雜了反而畫不出來?!?/p>

他的聲音提高了,他說:

“在這世上,只有人才會面臨多重選擇,怎么可能簡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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