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民,你是個出身于紅色家庭的士官生,不是尋常人家的子弟,你要知道你將來的職責所在。”媽媽放慢聲音,咬字異常清楚地說話的時候,就是她非常嚴肅的時候。媽媽連名帶姓稱呼人的時候,就是她認為此人犯了什么不能商量,立即要改正的錯誤的時候。我在門廳里,聽到從爸爸書房關著的門縫里,傳來媽媽輕輕的說話聲。
夾在一起泄露到門廳里來的,還有爸爸的香煙味道。
爸爸在抽煙。
聽不到哥哥說話。
“你的學校里難道沒有教過你如何抓住中心思想?要是只會讀書,不懂歸納和思考,你的頭腦就好像是一個廢字紙簍。《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里,應該不光只有一條布拉吉吧,至少還有一只貂皮的暖手筒。那么,這暖手筒象征著什么,你想過嗎?”媽媽說,“你明天寫個讀書報告給我,用俄文寫,不能少于兩頁,結合實際。晚上回來我要看的。”
爸爸“空”地咳嗽了一聲。
哥哥還是沒有聲音。
他本可以與媽媽好好談談冬妮婭的呀。
阿姨一把將我捉住,拖到配菜間里,小聲警告我,“不好偷聽的。小心叫你進去陪綁。”
“哥哥怎么了?”我問阿姨。
阿姨緊緊抿著她的大金牙,搖頭不語。
“哥哥真的是國民黨特務呀?”我為專門抓壞人的父母擔心,他們要把張大民抓走嗎?哥哥到底是什么時候變成國民黨特務的呢?是那天用馬糞紙帶上鎖的時候?那么天臺上的那顆雞心就是他們的接頭暗號嗎?
“弗要瞎七搭八,亂話三千。”阿姨曲起手指,敲我一個毛栗子。
阿姨正在熨哥哥的布襯衣。本來她都是上午熨衣服的,今天卻要挑燈夜戰(zhàn)。
熨好了,掛在衣架上,阿姨輕輕地撣撣襯衣的肩膀。“大民是個好孩子,就是太缺心機。”阿姨評論說,“不過,像你們這樣的好人家,小人怎么會像他們那樣精怪啊。”阿姨抬起她的下巴,往樓上蹺翹。她可是我們家知道大樓里別家底細最多的人。
阿姨帶我先去睡覺,但答應我不關門,讓我可以躺在床上,就聽到家里發(fā)生的事情。
蚊香在黑暗的角落里忽明忽暗的,白煙沉浮,散發(fā)著除蟲菊的氣味。我在席子上努力地聽著門廳里的聲音。可是離得太遠了,媽媽的聲音變得十分模糊。然后,我很快就睡著了。
等我再醒過來,已是深夜,雪亮的月光灑滿整個房間。
哥哥的床上有一團黑影,他已安全地回來了。我看著在月光的陰影中他熟睡的身影,月光是如此明亮,我甚至都能看清從他的肋骨處到腰際,勻稱的呼吸的起伏。他側著身體,猛一看,好像一條死去的狗。
我看著他身上泛出白色的背心,心中十分安慰:無論如何,哥哥他不是國民黨特務,他只是玩得太狠了,欠媽媽一份暑假作業(yè)。被母親責罵總是傷心的,但很快就會忘記的。
日子就這樣過去了,直到有一天。
那天中午的酷暑時分,我們?nèi)易谝黄穑挥嘘柵_還算有點兒小風。阿姨從街對面的淮海坊打井水回來浸西瓜,熱得滿臉通紅,她說街上的柏油都軟了,走在馬路中間直粘鞋。
我和哥哥在陽臺的陰涼處放了張桌子。哥哥礦石機的木頭匣子攤滿了整張桌子,《實驗礦石收音機》薄薄的一本書,已經(jīng)被哥哥翻得快爛了。不過,他裝的那個木頭匣子,倒是與書里的插圖一模一樣。媽媽說,哥哥的礦石機遠遠一看,就好像阿姨在案板上正在破的魚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