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臺上面就是一片巨大的藍天,那種在街道上從未見到過的藍天。下面是突然變窄的街道,突然變小的汽車和行人,被綠色的梧桐葉密密遮住。這里似乎是另一個世界。
這時,我發(fā)現(xiàn)哥哥怔怔地看著一個地方。
那是一堵墻。
墻上有人用粉筆畫了一顆雞心。雞心的中間,有一個外國字,我想那是個俄文字,因為里面有個字母,好像一個人蹺著腳丫子,得意揚揚的?!督鸶^》里就有不少這個字母。
哥哥一定不認識這個詞,在猜。
我也不認識,俄文的確是很難的。
過了好多年,我學(xué)到俄文里的люблю,(愛),我想,當年在天臺墻上的,就是這個字吧。這個字,應(yīng)該就是當年哥哥自己寫的吧。算了算,那年哥哥十九歲了。
那天哥哥對我十分親切,好像那種別扭突然被一陣風(fēng)吹散了。從天臺下來,哥哥帶我去吃刨冰。哥哥感嘆地說,他從未看到過一個人,吃完整個一塊方磚冰激凌,手上也不粘,臉上也不臟,連嘴角都是干干凈凈的。“這應(yīng)該就是教養(yǎng)吧。”
我問他,你說話很奇怪,你是看到了呢,還是沒看到?
哥哥猶豫了片刻,偏著頭說,當然是看到了。
誰呢?
哥哥笑了一下,說,你不認識,是一個大人。
他笑得鬼鬼祟祟的,但我小心翼翼地不多問,我害怕哥哥會煩我。其實,我對有人能那么干干凈凈地吃完一塊冰激凌也不怎么有興趣,對冰激凌本身更有興趣。
哥哥極其慷慨地又給我買了四分之一塊冰磚。
從老大昌二樓的窗邊,傳來響亮的知了叫聲。樹葉上方,是白云飛渡的藍天。我度過了這個夏天最高興的上午。
哥說,你信不信,中國也可能有冬妮婭。
誰?
保爾最早喜歡的那個女孩,穿布拉吉的。哥著急地看著我,你文盲?。俊朵撹F是怎樣煉成的》!
其實我的問題是,誰是中國的冬妮婭。哥的下巴紅了,那上面的痘痘更紅。他輕聲說,是大人,你不認識的。他說,冬妮婭的意思,就是出身與我們截然不同的女孩,但仍舊美麗,正直,富有詩意,而且也帶有悲劇性的預(yù)感。
對的,冬妮婭最后穿著皮大衣與拿鐵鍬修路的保爾說話,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要是她也參加修路,就該沒事了。但是,冬妮婭要是戴保爾那種尖頂呢帽子,肯定很難看,不像冬妮婭的。冬妮婭就像一塊冰激凌那樣,是碰不得的。
冬妮婭穿著布拉吉,靠在墻上,跟保爾說話的時候最好看。哥說這句話時,那也是夏天。
哥與我不同,哥最喜歡夏天了。“下回,哥帶你到樓頂上的天臺看天。上海天上的云和北京不同,厚多了,白多了,軟乎多了,非常溫柔。”
但小人書上,冬妮婭是靠在樹上跟保爾說話的吧。
“當然是靠在一堵墻上!”哥哥拍拍我的頭,“你太小。”他好像吃飽了什么似的,很舒服地靠到店堂里椅子的褐色靠背上,“小豆包??!小豆包。”
好吧。不過,冰激凌真的很好吃,奶味很濃。這個夏天的中午也很舒服,哥哥的臉在窗口上側(cè)著,像媽媽一樣好看。
在我的記憶里,這是我經(jīng)歷過的最好一個夏天的時刻。那一刻,我的偶像沉浸在夏天才有的幻夢之中,他年輕的臉上充滿單純和甜蜜的夢境,光潔緊繃的皮膚,好像冉冉升上天空的氣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