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就是被感知。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怕你做不到,而是怕你想不到。你一旦想到,噩夢就開始了。我那時候認為,性交這件事就是撒種子,只要你撒下種子,剩下的事你就不能控制了。這樣做的后果就是:種子會在土地里埋下來,會在它自認為適宜的時候開始生長,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F(xiàn)在想想,那種想法實在是折磨人,因為你不知道什么時候關芳的肚子就會突然膨脹起來,膨脹到透明,而里面有一個黑亮的像蝌蚪一樣黏滑的東西在其中游動。
這種奇怪的想法直到很久之后才慢慢被淡忘。
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知道:有些精子和卵子只要碰在一起就會電閃雷鳴,發(fā)生劇烈的生物反應,受精卵會以幾何速度生長,直到順利降生。而有些即使有幸相見也不過是一場悲劇,或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或是被藥丸謀殺死于非命。但大多數(shù)時候,它們一輩子都不會碰在一起。它們各自待在溫暖的皮囊中,不是老死終身,隨著子宮的碎片整理程序被排出體外,就是被緊急動員立刻征用,暈頭漲腦之際,被隨隨便便發(fā)射出去,在破報紙或是骯臟的地面哀號著結束匆匆忙忙的悲慘一生。
海英是好兄弟,我和關芳曾經(jīng)在床上亂作一團這件事他從來沒向任何人提起過,讓我們能夠踏踏實實做事,清清白白做人。
初中畢業(yè)之后,海英沒有接著上學,因為他已經(jīng)對上學這件事厭惡了,他的成績也不好,和小學時差不多。
在他頂替父親成為正式職工之前,大概有兩三年的時間,他在社會上混,不停地換著工作。他冬天燒過鍋爐,夏天賣過西瓜,還在鞋廠和一群女工混了一段時間。不知不覺中,他學會了抽煙,學會了噴煙圈,還學會了喝酒。他的酒量并不大,喝了一兩瓶啤酒,就開始嘮嘮叨叨,好像有點兒未老先衰。正式接班之后,他成了一個青年工人的樣板,學會了跳水兵舞和溜旱冰。那時候,尊龍和陳沖主演的《末代皇帝》得了奧斯卡獎,剛剛上演,所以海英每天戴著溥儀式的小圓墨鏡。和那個時代的青工一樣,他特別喜歡看電影,《霹靂舞》、《寡婦村》、《菊豆》、《古今大戰(zhàn)秦俑情》他都看過,好像還是單位組織,不用自己買票。他還穿著軍警靴,和別人一樣,他把軍警靴叫做“軍勾”。那在我看來是很奢侈的東西,一雙大概要一百多元。
他請我去看電影??赐觌娪爸?,我們再撮一頓,他說。每個月除了給家里交點兒伙食費之外,他還有錢可以供自己使用,這一點總是讓人羨慕。
海英有段時間愛上了自己的師傅,好像還去過她家。他的師傅穿著工作服,褲子緊緊繃在身上,顯得屁股很大很翹,眼見是一個風騷型的女人。
我問他發(fā)生過什么沒有,海英卻說就是去她家吃了飯,沒什么故事。
但那女人是一個人住,海英說。
我在海英工作的地方見過那個女人。她雖然已經(jīng)是結婚的年齡,但還沒有結婚,無論和誰說話,她都帶點兒誘惑,讓你以為別有深意。好像每個地方都有這樣的女人,她們就是為了攪亂男人的心來的,如果沒有男人愛她們愛到拋家舍業(yè),她們就不甘心。這樣的女人長得很好看,氣質也很好,性格也不錯,對男人有一種天然的媚惑力。
最終,海英和這個女人什么事情也沒有發(fā)生,那場單相思無疾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