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是因為我跟您說話(4)

丹尼海格 作者:繆娟


從國際中心出來,我穿過種滿了熱帶植物的花房去教學(xué)樓等著上下一節(jié)課。電話在肩上的書包里嗡嗡地振動,我一只手伸進去掏電話,好長時間都沒有找到。忽然,一個男孩兒迎面過來,把打火機伸到我面前,鑲著綠琉璃的可愛的小東西被男孩兒的拇指一撥,青火焰跳動出來。男孩兒說:“要找火兒,是嗎?”

我抬頭看看他:“我不吸煙?!?/p>

“我知道。”他笑,“只是我想找個機會問問你,這學(xué)期你給自己怎么排課表。”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這位富裕的同學(xué),我們同班了一個學(xué)期學(xué)習(xí)微觀經(jīng)濟,他跟我都沒有說過幾句話,怎么忽然間就對我有了興趣?我的下一個想法是:要是我陪他睡一覺,他會不會讓他爸爸幫我交學(xué)費?

“你去哪兒?”我問他。我捋了一下頭發(fā),微笑。

“去羅蘭中心聽報告?!彼f。

“我也正要去?!蔽艺f。

“那一起走吧。”他也笑起來,對自己的魅力非常自信。

我跟在他后面,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九月的陽光灑在花房外茵茵的草坪上,有同學(xué)坐在那里看書,無憂無慮的男孩兒女孩兒三兩成群。我又流汗了,手心里濡濕一片。我從沒有這樣跟隨過一個異性,且懷著一個齷齪而且笨拙的念頭。

那些游刃有余的女人是怎樣做的?她們是怎么靈巧地抓到機會的小辮子的?

身邊有一群人經(jīng)過,待我走過了數(shù)步,有人在后面喊:“喂!”

法國人說“hello”,發(fā)成“誒啰”的音,重音長長的,落在后面,總有些曖昧的情意在里面。

天作證,這個聲音我暗自復(fù)習(xí)了無數(shù)遍。

我轉(zhuǎn)過身,丹尼·海格在前面。他讓同伴先行,自己走過來,在距離我一臂遠的地方停下。

我恨自己太累,晴天做白日夢。

“你在這兒念書?”他問。

我點點頭,沒有看他的臉,眼睛盯著他胸前的一枚紐扣和手臂上淺金色的毛發(fā)。

“后來我沒有再見到你?!彼f。

“哪里?”我問。

“歌劇院,蘇菲那里?!彼f。

“因為我被解雇了?!蔽艺f。

“哦……”他停一停,“難怪。不過,為什么?因為你在她排演的時候睡覺?”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輕快又促狹,像在問朋友的女兒:為什么你被罰站?是不是你用爸爸的靴子換牛軋?zhí)浅裕?/p>

但事實不是如此。事實是,他愛慕的女人用她的美貌和財富狠狠地羞辱了我。

花房里的陽光太熱了,我又要流汗了,只不過這次是在眼睛里。我抽了一下鼻子,抬起頭,我看著他藍色的、湖水一樣的眼睛說:“是因為,是因為我跟您說話?!?/p>

他看著我,竟一時無言。

我知道自己說話造次了,忽然后悔,說:“我要走了,我的同學(xué)在外面等我呢?!?/p>

我離開花房,到了外面,那個男孩兒一直在等我,他問我:“那是你的朋友?”

我低頭走了幾步:“不算是,不,不是。”

“你是個特別的女孩子。”他在我后面說,聲音聽起來挺快活的。他總是那樣,眉毛一掀一掀的,漂亮的眼睛里充滿了活力,“他們打賭,看我能不能把你約出來?!?/p>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是為了這個才跟我說話的?”

“別那么敏感,我沒有惡意。”他說,“再說,你討人喜歡。暑假的時候,我父親去中國開會,我隨他去了,看見梳辮子的姑娘就會想起你?!?/p>

我確實敏感,但是我也知道他并無惡意。惡意在我的心上,我剛才在琢磨他的錢??墒乾F(xiàn)在,當(dāng)我離開那個種滿了熱帶植物的花房,那種念頭蕩然無存?,F(xiàn)在他是一個普通的同學(xué),年輕而且富有,這里這樣的人很多,這里我是少數(shù)派。

我跟丹尼·海格再次見面是在三天以后。

他的水廠邀請我的教授帶領(lǐng)一些學(xué)生去參觀。我們清晨在里昂的火車站集合,然后坐一個半小時的火車經(jīng)過格勒諾布爾前往香貝里。

秋意漸濃,阿爾卑斯群山上的綠樹林有黃色或紅色的葉子摻雜其間,赭紅色的大鳥貼著山嶺低飛?;疖嚧┻^濕漉漉的棧橋和隧道在山谷中蜿蜒前行。

教授走過來對我說:“您上學(xué)期的論文寫得很好?!?/p>

我坐直了身體,向他微微頷首:“還沒有謝謝您給我那么高的分數(shù)?!?/p>

“用功的孩子總是受教授的歡迎?!?/p>

他過獎了。我上課的理念可與別人不一樣,我把學(xué)費計算到了每一分鐘上去,怎敢缺課或不用功呢?

有同學(xué)問教授:“這位海格先生可是本校的畢業(yè)生?”

“不是畢業(yè)生,”教授說,“只是一位慷慨的捐助人,新的網(wǎng)絡(luò)中心就是他的大手筆……

海格水最近聲勢奪人,你們有沒有做足功課?見到丹尼·海格,要問他一些什么問題?在他的水廠參觀,要發(fā)掘些什么門道?”

“怎么做功課?到處都找不到他的資料。這個人像是忽然復(fù)活的老貴族,他的前半生是在自己的泉眼里度過的嗎?”一個男孩兒開玩笑。

我看著雙層車窗外的景色,看著巍峨的山巒和一閃而過的小瀑布,想:他在他的泉水里生活?這聽上去似乎不無可能。只是那必定是一泓溫暖的泉水,像他的眼睛和聲音。

然而我隱秘的情感和向往在那一天幾乎落空。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

Copyright ? 讀書網(wǎng) m.ranfinancial.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備15019699號 鄂公網(wǎng)安備 420103020016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