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西決》 若琳(8)

西決(新版) 作者:笛安


我確信,事實的真相,絕對不是外界傳聞的,男老師引誘無知女學(xué)生那么猥瑣的版本;也不會是三叔三嬸認為的,小叔只是因為跟小嬸感情一直不好,所以一時糊涂犯了錯。人們總是愿意為身邊發(fā)生的事情尋找各種各樣復(fù)雜的理由,卻往往忽略了最簡單的那種可能性:若是拋開老師和學(xué)生這種尷尬的身份差別,一個二十八歲的熱情天真的男人,和一個十七歲的敏感早熟的女孩子之間,為什么不可能產(chǎn)生一點真正的感情?

熱情和天真,或者說,因為天真所以熱情,是我們家的大人們共同的特質(zhì)。大伯,我爸爸,還有小叔——可能只有三叔是個例外。他們秉性如此,然后就像塊吸鐵石那樣,在不知不覺中,吸引人海里和他們同樣天真的女人。天真其實不是一個褒義詞,因為很多時候,它可以像自然災(zāi)害那樣,借著一股原始,戲劇化,生冷不忌的力量,輕而易舉地毀滅一個人。我想小叔最終還是意識到了這個。所以在身敗名裂之后,他選擇了收斂。

也不能說是選擇吧。人其實沒有多少選擇的余地的。

我清楚地記得,在整件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曾經(jīng)的小嬸搬回了自己的娘家。因為小叔重新變回了單身,所以學(xué)校收回了分給他的那套公寓房,于是他搬進了學(xué)校當(dāng)時提供給單身年輕老師的宿舍。20世紀50年代建造的房子,陰暗的樓道里一股刺鼻的、腐朽的味道經(jīng)久不散。我去幫著小叔搬家。十幾歲,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其實非常高興能幫大人們做些體力活,因為這可以證明他已經(jīng)長大了。不過,其實那天,我十四歲的、茁壯的力氣沒有什么用武之地,因此格外尷尬。所有的家具和電器都讓小嬸拿走了,小叔的行李只剩下幾只簡單的旅行袋和幾架子的書。在那間單身宿舍里,我只好非常仔細,甚至是過分熱心地整理那些書。一本一本,分門別類地把它們碼在那張鐵架床的上鋪,那張簡易的床看上去岌岌可危,我稍微用力一點地放置那些書的時候,都可以感覺到它輕微的晃動。然后,灰塵就從油膩發(fā)黑的床板上飄起來。我沮喪地發(fā)現(xiàn),我必須要把這些書全體搬下來,把這個床板重新好好地擦一擦才可以。

“你有沒有不要的舊背心、毛巾什么的?”我猶疑地問小叔,那些天來,我很怕跟他說話,因為我知道他很怕跟我說話,所以我才覺得手足無措的。

“有嗎?”我重復(fù)了一遍,“用來做抹布。”想到清掃我就頭疼,因為必須要到走廊盡頭那個更為昏暗和腥臭的廁所去打水。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小叔和小嬸過去那套小小的,溫暖明亮的一室一廳。然后,終于切膚地明白了,小叔已經(jīng)摧毀了他自己的生活。

然而這只不過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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