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他又想到秀卿那邊去了。他不解秀卿是怎樣一個人,既然當(dāng)了妓女,不去甜甜蜜蜜地媚人,花花哨哨地打扮,做出這玩世不恭的樣子,豈不是與妓業(yè)背道而馳嗎?她大概有點精神病,有父母的遺傳,雖然做了這樣不幸的營生,她到底不能改她的脾性。哪天我倒得去看看她,看看她究竟是怎樣一個人?這時他又把秀卿拋開了。他又想起子玖和鳳兮的舉動來,看他們那樣子,收入也像沒有多少,天天完了事,怎么連歇一歇都不歇,跟著就往外跑,就說逛二等茶室,每晚走一趟,也得塊八角的,他們這樣不辭勞苦,不是每月白賠精神,竟給無用益的干了么?他們的鋪蓋油污破爛,都沒法收拾了。為什么不省幾個錢,買一床被呢?反倒有錢胡逛。這不是跟歆仁的辦法一樣了嗎?歆仁有錢吃花酒,可沒錢修飾編輯部。子玖他們以錢而論,當(dāng)然沒有歆仁那樣多,但是自己睡覺的被褥,也要干凈一點,怎就沒有這一點的支出呢?他在床上躺著,越想他們的行事,越是沖突矛盾,簡直是錯誤到極點了??墒窃谒麄儧Q不以為這是錯誤,他們似乎都以為是應(yīng)當(dāng)這樣。在歆仁呢,自要把他那邊的屋子,另一個世界,收拾得干干凈凈,裝飾得華華麗麗,便算達到他不枉為人的目的。悶了時,到桂花那里玩玩,就算他人生偉大的作為、得意的表現(xiàn)。至于編輯部這邊,便是弄得和豬圈一般,似乎跟他也沒有關(guān)系。因為這邊都是雇來的人,勞工的工廠,沒有裝飾潔凈的必要。他那邊是資本家的客廳,當(dāng)然要特別地講究,但是他一肚子資本主義的人,固然可以那樣,至于子玖,沒有不把自己睡覺所在弄干凈了,反倒竟逛窯子的,那真是不可解的事了。
伯雍這個那個的,胡想半夜,好容易睡著了。他這一睡,再不能照前天那樣早起了,差不多有十二點多鐘才起來。他看看日影,暗道完了,他從此與那寶貴的晨光,將要見不著面了。這里都是晚起的人,斷不能容他一人早起。沒有一會兒,子玖和鳳兮也起來了,他們見伯雍他似才起來,兩只眼睛還蒙眬著。鳳兮便和他笑道:“有點意思了,你怎么也不早起上陶然亭去啦?”伯雍說:“我沒有那么大精神了,睡得晚,當(dāng)然不能起早?!兵P兮說:“往后還要起得晚呢!只是我們得了一個同志,北京又喪失了一個好青年,可惜得很?!辈赫f:“沒什么可惜的,人沒經(jīng)過的社會,我也須歷練歷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