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歆仁諸人在桂花屋里廝混,卻說伯雍和子玖諸人,回到報館,忙著把稿子發(fā)完,湊在一起,說些閑話。子玖提倡去看秀卿,因向伯雍說:“你不去上個盤子?她今天在席上,特意跟你要好,你若不去,未免有負她的美意。”伯雍說:“我今天不去了。實對你說,這樣鬧法,我實在來不及,我得睡覺了。自從我到了報館,與我的習慣是大相反,這兩天了,我覺得渾身都不舒服。若不睡覺,恐怕要生病。你們要出去只管去吧,過兩天我再奉陪?!弊泳琳f:“你大概是沒錢,不妨到賬房去借?!辈赫f:“錢倒有兩塊。便是沒錢,我剛到報館沒有兩天,便去借,未免不好看。我委實乏了,得睡覺了?!弊泳琳f:“既是這樣,你睡吧!不過秀卿很巴結你,你不去圓個面子,未免太差。”伯雍說:“她若想巴結我,她真是可憐的人了。我在她身上,能盡什么義務!你們別看她今天晚上對我不錯,或者因她脾氣古怪,故意矯情。我就不信如今的妓女,放著應時當令的議員不巴結,反倒垂青一個寒士的。不用說沒有,便是有一個,她不久也就要到南下洼去了。”子玖說:“你這人原來也是怪人。你管她怎樣,她既喜歡你,你就去,等不喜歡時再說,豈不是因時制宜的老法子?何必替她想到后來呢。若必想想自己,想想人家,這窯子也就不必逛了?!辈赫f:“我就愛這樣,所以我逛一回窯子,反倒著一回煩惱?!边@時鳳兮在旁邊說:“這樣看來,伯雍倒是有情的人。有情的人,可以不必逛了,不誤人,也誤自己。子玖!你不是要看你那個人去嗎?我陪你去,教伯雍睡吧。等他把咱們的惡習慣養(yǎng)好了,再約他出去不遲?!弊泳琳f:“伯雍有這么好機會,他不去,真教我怪不痛快的。”說著他二人去了。
少卿和若士早已走了,伯雍又到呂子仙屋里坐了一會兒,回到自己屋子,躺下了,可是腦海里有諸種思潮,一起一伏的,沒個靜止。方才的花酒局面,一色一色的,都攻了上來,仿佛那些議員、那些報館總理、那些妓女、那些娘姨、那些琴師、那些跑廳,一個一個,走馬燈一般,在他腦子里直轉。他并不是羨慕。他對于這些人,很是懷疑的。他不明白這是怎一樁事。他暗道:“歆仁花了一百多塊錢,請了兩臺酒,說是為我,也許我剛到報館,應當有這場接待,但是我在那桌面上,也不覺得怎樣體面。桂花、老黃和許多龜奴、許多妓女,也不知道我是誰,不過仗著一百多塊錢的面子,熱鬧兩點鐘散了?;蛘咚麄円詾檫@兩點鐘,便是人生極大的意義,是一件不可免的要務,那我就不大明白了。再說假如是為我,在那兩點鐘里,把人熱得要死。在我這間寢室里,又冷得令人不欲生。霉?jié)竦奈葑?、滲漏暈成的畫壁、油污不堪的桌椅、暗淡無光的電燈,我睡在這屋子里,哪一件配吃兩臺花酒?可是有人說,是為我花的一百多元錢。不問其是不醉翁之意,便千真萬真,實在為我,他這一冷一熱的待遇,也未免令人過于難堪了。或者這真是他們一種誠意,在我看來,此種鬧法,適足證明中國人不調節(jié)的生活便了,說不到豪華,言不到酬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