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元年三月,在由西山向青龍橋的道上,有一個青年,騎著一頭驢,年紀約有二十八九歲,他在驢背上,態(tài)度至為閑雅,不住地向北山看那仲春的景色。在他所騎的驢前面,另有一頭驢,馱著他的行李。驢后面跟著兩個村童,手內替他提著小皮包,一邊叱著驢,一邊還玩耍。青年也不管他們,只顧看他的山景。
這時約有午前十點余點,前兩天的春雨,把道路灑得十分潔潤,一點塵土也揚不起。那山上草木,被雨沾潤,都發(fā)了向榮的精神,一陣陣放來清香,使人加倍地爽快。那道路兩旁的田間,麥苗已然長起來了,碧生生的一望無邊,好似鋪了極大的綠色地衣,把田地都掩蓋住。驢子所經(jīng)過的地方,時時有成雙成對的喜鵲,由麥田里飛起來,鳴噪不已地飛到別的田地里去。趕驢的小童,見了這些喜鵲飛鳴,便由路上拾起石子,追擊它們?yōu)閼颉?/p>
那山麓間的農(nóng)村,也有用秫秸圍作墻院的,也有用天然石筑成短垣的,院子里面都栽著小棗、山桃、苦杏等樹。那桃、杏樹已然開了花,紅白相間,籠罩著他們的茅屋,襯著展然欲笑的春山,便是王石谷所畫的《杏林歸牧圖》,也無此風致。
如今利用這青年在路上行著,且敘敘他的家世。這青年,姓寧名和字伯雍,上有父母,下有兄弟,世居這西山麓下,雖無多余財產(chǎn),卻世世守著幾本破書。伯雍幼時,由小學而中學而高等,受了幾年良好教育,陶鑄的品行學問,很有出人頭地的地方,因為公家有考送留學生之舉,他卻考中,便送到東洋學了幾年法政。如今他才卒業(yè)歸國,沒有半年工夫,便趕上革命的動亂,他無心問世,便在山林里,奉著他的父母隱居起來。伯雍為人,并不是不喜改革,不過他所持的主義,是和平穩(wěn)健的。他視改革人心、增長國民道德,比胡亂革命要緊得多,所以革命軍一起,他就很抱悲觀。他以為今后的政局,不但沒個好結果,人的行為心術,從此更加墮落了,所以他甘心隱居,不問世事。這時他的父母,見他已然老大不小,便把頭五六年給他定的媳婦娶了過來。且喜這位娘子,倒也賢慧,能夠體貼丈夫意思,上事翁姑,下和兄弟,家庭之間,總算幸福不淺。這時有近畿一旅軍隊,營長等中上級的軍官,都和伯雍有鄉(xiāng)誼,而且還有許多同學的,知他在家賦閑,便聘他來掌書記。
伯雍因為在家白閑著,終歸是閑不起,沒法子只得受了人家聘書。好在做幕的勾當,名義上還清高一點。當下稟明父母,擇個日子,到軍營里給人家做書記去了。他以為這些軍官,除了同鄉(xiāng)就是同學,自然容易處的。誰知這些老爺大人們,在軍營里染了滿身驕傲脾氣,動不動以階級壓人。伯雍初到營時,多少還受點禮遇,過了二十天一個月的,也就不拿伯雍當事。有時大家一起閑談,還指桑說槐的,把書呆子貶得一文不值。他們說念書好一點的,總要帶一貼酸狂樣子,看不起人,照伯雍這樣純厚端莊的,也太少了??墒侨缃窨床黄鹑说母F酸,要想當個司書生,都沒人要。當初被他們看不起的人,如今倒大馬長刀,當了營長、團長,還有當旅長的,這不上天睜開眼睛,無形中懲治他們一下子嗎?說到這里,許多老爺大人總要哈哈大笑,并且有的說:“這些窮酸也不能辦什么大事!他們的材料,自能當個司書生,不致餓死,也夠他們享受的了!”
伯雍聽了這些話,自然有些不愿意。雖然目下念書的不值錢,也不應當這樣作踐。何況當初都是村學房圣人龕下一同長起來的,便是如今所業(yè)不同,有幸不幸之分,也不可因為自己地位一時比人家強,便這樣肆口奚落,未免使人太難堪了。從此伯雍不愿在軍營里做那會使筆的奴隸。有一天,他給營長留下一張辭呈,卷了鋪蓋,竟自回家去了。次日營長回營,知道伯雍已然辭了差使,還打發(fā)副官到伯雍家里挽留一次。伯雍婉言謝絕說:“賤質不慣于軍營生活,諸君抬愛,異日再補報吧!”副官無法,回復營長另聘高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