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初春的陽光燦爛的上午,嘴里噙旱煙鍋的莊稼人,提糞筐的莊稼人,和倒背雙手的莊稼人,紛紛從稻地塄坎上的許多小徑,向梁三老漢的草棚院走去。
“哎,寶娃子買的叫啥稻種呢?”
“百日黃嘛。聽說從插秧到搭鐮割稻子,只要一百天?!?/p>
“怪!自古常言:一月緩苗〔1〕,一月長,一月出穗,一月黃。這‘百日黃’少二十天,差一個節(jié)氣還多哩!”
“就要看打糧食怎樣呢!”
“聽梁生寶吹,這號稻子稈稈不高,穗穗夠長?!?/p>
“出奇!這么說,肥料大些,也不怕長濫〔2〕?”
“人家說,肥料大了,只要水灌均勻,沒關(guān)系喀?!?/p>
“啊哈!有這么好的稻種?買回來多少呢?”
“一石多。聽說本互助組分畢,還有余頭哩。”
“要是有余頭,咱也分它點試試看!……”
“百日黃”稻種的生長期短,在蛤蟆灘引起了這樣廣泛的興趣,莊稼人們把梁三老漢的草棚院擠得水泄不通了。說話的聲音很嘈雜,好像黃堡鎮(zhèn)上的糧食市場一樣。不光是蛤蟆灘的莊稼人,也有河北岸下堡村來的。有些莊稼人想分稻種,有些莊稼人光為滿足好奇心。莊稼人為了一點好奇心,有時候可以跑幾十里路哩!
人們把粗大的手伸進(jìn)解開的口袋里,用指頭捏一撮稻種,放在手掌心里細(xì)瞅。他們用大拇指頭搓搓,用口輕輕吹去稻糠,又細(xì)瞅。他們把大米粒投進(jìn)已經(jīng)留下胡子的、或者還沒留下胡子的嘴里嚼碎,然后唾掉,然后互相交換意見。
都說:成色不賴!
頭上包著頭巾的梁生寶,用一個升子,把稻種從麻袋里,舀到他互助組的人們帶來的器具里頭。頭上戴著黑制帽、莊稼人棉襖上結(jié)著軍用寬皮帶的馮有萬,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那里,用一桿鉤子秤,確定各人的器具和稻種的分量。這個民兵隊長的神氣,很明顯地給蛤蟆灘的莊稼人這樣一種印象:他以本互助組的事情,吸引來這樣多莊稼人參觀為驕傲。
“哎!生寶,那不算個事呀!”人群中的任老四,大舌頭嘴里濺著唾沫星子,大聲嚷著。
“啥不算個事?”留分頭的小學(xué)畢業(yè)生歡喜在旁邊問。
“我說,生寶,”任老四不理他侄子,只對組長說話,“你一路的花消不合計在稻價里頭,那不算個事呀!你出門好幾天,為大伙勞累了就好了,再貼賠上些盤費?那算個啥理兒?……”
“你真煩人!”有萬稱著任老四的竹皮罐的分量,不滿意地打斷他,“要告訴你幾遍呢?咱組長一路沒進(jìn)棧房,吃的是家里帶去的饃,算啥盤費?”
“家里帶去的饃,是泥捏的嗎?”任老四堅持著他的觀點。
他這泥捏饃的話,惹得許多莊稼人大笑,他自己卻一本正經(jīng)。他認(rèn)定稻種價里頭,只算原價、車票和運費,而不計算生寶的盤費,這事不合理。在生寶到郭縣去了的這幾天里,任老四在郭家河打了一千塊土坯,掙得十元。生寶,一個大小伙子,在這個期間一個小錢不掙,還要貼賠盤費嗎?即使生寶堅決要給大伙服務(wù),他頭上還有老人嘛!任老四看見為這件事,梁三老漢和生寶他媽鬧得兇,他心里難受。他覺得為了使互助組鞏固,應(yīng)當(dāng)讓梁三老漢也滿意一些才好。但當(dāng)著這樣多的莊稼人,任老四又說不出這個話來,心下直怪有萬太心粗,不能細(xì)察人情世故。他見有萬不搭理他的神氣,又話里有話地說:
“你光管自家暢快,不顧人家的光景!”
“算哩!算哩!誰和你纏?咱組長不是小氣鬼,人家是共產(chǎn)黨員……”
“怎?共產(chǎn)黨員不吃五谷,不穿布匹活著嗎?”
生寶一只手捉著麻袋口,一只手捉著升子,看看任老四腰里結(jié)的稻草繩腰帶,笑勸這個老實頭莊稼人說:
“你甭掛心我哩!你掛心你自家的光景吧!”
歡喜也不滿意他四爹的這份啰嗦勁兒。
“你盡廢話!你連眼前這稻種錢,也是咱組長給你墊著哩。你這陣就要給錢?還是怎樣?”
“我這陣給不起,欠也欠不起嗎?”
這工夫,郭世富戴氈帽的臉孔,在更遠(yuǎn)點的人頭中間,呈現(xiàn)出鄙視的笑容。他胡髭剪得很齊的嘴唇扁了扁,鼻孔里頭發(fā)出輕蔑的冷笑聲。那樣子等于用嘴巴明言:“你兩年欠下我一石‘活躍借貸’糧沒還。你還說‘欠’、‘欠’,你光知道個‘欠’!”
歡喜眼尖,注意到郭世富的表情了。他氣恨郭世富,把頭一拐,說他四爹:
“把稻種拿回去,忙你的活兒去吧!”
任老四很滿意地提起分給他的稻種,嘴里濺著唾沫星子,又說了許多感激話,這才走開。這時,他才看見郭世富戴氈帽的皺紋臉,他的臉色一下子黃了,很快又紅了。那天早晨,歡喜告訴他郭世富向他討賬的時候,他那樣的氣憤,你也許以為:啊呀!不得了,任老四現(xiàn)在會放下裝稻種的竹罐,撲過去和郭世富拼命吧?不!請你放心吧!俗話說得對:“吃人的嘴軟,欠人的理短?!边€沒從貧窮的壓迫下解放出來的任老四,目光躲避著郭世富的目光,不聲不響,蹺出草棚院的街門,走了。
生寶和有萬,繼續(xù)給互助組的組員們分稻種。生祿、歡喜、王老二的兒子拴拴、馮有義、郭鎖兒都把自己的稻種拿走了。他們把有萬的稻種,也稱得另放在一邊了。
這時,早年的豆腐客梁大老漢,把一條口袋伸向馮有萬。個子高大,垂著斑白的長胡子,拄著一根終南山里出產(chǎn)的楯木棍,禿頂老漢已經(jīng)在旁邊站著,等了一陣了。現(xiàn)在,他理直氣壯地說:
“把這條口袋稱一稱?!?/p>
“這是做啥?”有萬不明白老漢的意圖。
禿頂老漢不和有萬說話。他用家長兼富裕者的雙重權(quán)威口氣,命令生寶:
“給我弄上五升!”
“你?……”生寶迷惑地眨巴著眼睛,回憶著說,“你家的稻種,俺生祿哥拿回去了!”
“這是章村你大姐要的。盡說這稻種好,她要分些試試?!?/p>
全院子的眼睛,都盯著生寶作難的臉色。其中有些人在看過稻種以后,已經(jīng)用互助組長的名義,向生寶表示了想分點稻種的意思。生寶答應(yīng)他們本互助組分畢了,再看。
有萬氣得鼓鼓。他對于不合理的事情,極端缺乏忍耐心。當(dāng)生寶起身去買稻種向生祿借幾塊錢的時候,就是這個禿頂老漢代替不聲不響的生祿,不客氣地拒絕的。現(xiàn)在竟厚著老臉皮,來替自己坐娘家的女兒分稻種來了!有萬手里拿著秤,撅著嘴,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不肯給禿頂老漢稱口袋的分量。
禿頂老漢軟皮囊似的灰暗臉孔,帶著一種盛氣凌人的笑容,盯著年輕的互助組長。那神氣表示他心里想著:
“我老漢出口了!看你小子尊不尊?”
生寶手里拿著空升子發(fā)呆。他想:
“這不是倚老賣老嗎?這叫人怎辦哩?他仗著他家的馬在全互助組最強(qiáng),又只他一家有車,互助組離不得他家。這真是欺人太甚了!我就不給他分這稻種,看他能怎樣?”
把稻種送回家又來的歡喜,試著用一種聰明的方式,幫助組長打破這個僵局。他很惋惜的樣子說:
“哎,生寶哥,你走時多帶些錢,多買些稻種就好哩……”
“怎?”老頭的禿頂腦袋一拐,垂著軟囊囊的眼皮,盯住歡喜稚氣的臉,挺厲害地問,“怎?起身的時光,俺家沒給錢嗎?這陣有富余的,旁人能分,門中人和親戚倒不能分?俺拿多少稻種給多少錢,分文不欠人的!俺姓梁的和姓梁的說話,你姓任的插啥嘴?”
嚇得歡喜再沒張聲。滿院的人群靜悄悄的,好像看一出戲看到緊要的場面。
生寶心里又拐了彎:“算了吧,給他算了吧!為了這幾升稻種的事,惹惱老漢要退組,太沒意思了。容讓了他這一回……”
“伯哎!”他開口說,努力做出和好的笑容?!笆沁@樣:我多買了些稻種,可咱村的好些互助組長,口開得早。你老人家,既開了口,給章村俺大姐家,多少也分上點?!?/p>
“分多少?”
“二升,你老人家看怎樣?”
“哼!插不到半畝地!”
“三升!”生寶狠一狠,又添了一升。
“四升!”梁大老漢退讓了一升。
“你老人家也給我留點情面!”生寶指著滿院的人,強(qiáng)硬起來了,“叫大伙能看得下去!……”
禿頂老漢垂著斑白胡子,扭頭看時,發(fā)現(xiàn)滿院不平的臉色和憤懣的目光。他退讓了。
“就是哩。三升就三升吧……”
要稱稻種的時候,有萬已經(jīng)不在這里了。他已經(jīng)忍耐不住,一句話也沒說,摜下秤,掂著他自己分得的稻種,在什么時候走掉了。生寶自己捉秤,打發(fā)走了這個胡子斑白而不能令人尊敬的老漢。
一群莊稼人嚴(yán)嚴(yán)實實把生寶擠在中間。大伙爭著搶著,要分稻種。
“我要二升!”
“給我分上二升行嗎?”
“咱一升就行。咱是為了給明年引種籽?!?/p>
“給我,哎,生寶,給我弄上……”不好意思說出數(shù)目字了。
“啊呀!大伙甭擠好不好?”生寶實在被擠得受不了,他呼吁,“長余的稻種有限,要的人太多,得商量著辦事哇!”
“對!商量著辦事?!睌D不到跟前的莊稼人們,在后頭大聲嚷著。
在生寶起身到郭縣去以前,他曾征求過村內(nèi)各代表和各互助組長,說:如若有人愿意換新稻種的,可以湊錢給他,他可以給大伙捎辦。但是有的人實在是弄不到錢;有的人摸不清稻種究竟好壞,不愿意冒一塊錢的險;有的人擔(dān)心生寶辦不好事情,恐怕要白白分擔(dān)他的車票、路費?,F(xiàn)在,這些莊稼人被新稻種早熟的優(yōu)點吸引住了。這給生寶很大的鼓勵:莊稼人盡管有前進(jìn)和落后、聰明和魯笨、誠實和奸猾之分,但愿意多打糧食、愿意增加收入,是他們的共同點。這就使得互助合作有辦法,有希望了。大概黨就是根據(jù)這一點,提出互助合作道路來的吧?——想到這里,獲得了新認(rèn)識的年輕共產(chǎn)黨員,興奮起來了!他精神更加抖擻,容光更加煥發(fā)了。
一只出過了力的莊稼人手,從后面伸過來,扳生寶的肩膀。生寶扭頭看時,是郭世富。生寶早注意到:這個穿一身干凈的黑市布棉衣的莊稼人,自從進(jìn)了這院子,手心里一直端著幾顆“百日黃”稻子搓出的大米粒,一遍又一遍地埋頭瞅著,仰頭看看藍(lán)天,心里謀算著什么。
現(xiàn)在,郭世富把胡髭剪得很齊的嘴巴,安置到生寶耳朵上來了。
“你能余多少稻種?”聲音很低,很親切。
“二三斗……”生寶大聲地回答。
“一斗合計多少錢呢?”
“兩塊六角多一點?!?/p>
“我給五塊錢,你賣給我一斗,行不?”
歡喜站在生寶旁邊,聽見郭世富的話,好像嗅見了狗屎的神氣。
“這不是糧食市,世富老大!”歡喜警告,記恨著郭世富在布置活躍借貸那晚上,討陳賬的事兒。
“我不是稻種販子嘛!”生寶對郭世富諷刺地笑說。
大伙嚷嚷起來了。
“世富老大!你說啥,大點聲嘛!”
“沒說啥,沒說啥?!惫栏贿B忙聲明著,見風(fēng)頭不順,低頭出了街門,離開這伙貧農(nóng)。他們單獨一個一個地,好對付,湊在一塊很厲害。
生寶向大伙提出:蛤蟆灘的互助組長們,每人不超過二升稻種,去做試辦。只有郭慶喜,他得給五升;因為慶喜是上河沿最主要的互助組長,并且在他買稻種起身時,借給他三塊錢。大伙都同意了。
“老鐵!”生寶向人群中間的鐵人親熱地說,“理應(yīng)再多給你些來,要的人太多了?!?/p>
“行哩,行哩?!辫F人厚道地說,表現(xiàn)出另一種富裕中農(nóng)的神氣。
于是讓歡喜記數(shù),生寶就開始給大伙分稻種了。人們擁擠著,喧嚷著,一霎時把生寶弄得頭昏腦漲?!?/p>
當(dāng)院里只留下生寶一個人的時候,他把剩下的稻種一稱,不住地惋惜地咂嘴。
“把它的!弄下這事!”
“怎呢?”媽在屋里問。
“弄得咱不夠了?!?/p>
生寶媽坐在草棚屋炕上做鞋幫,通過敞開的窗口,溫和地責(zé)備兒子:
“你常是冒冒失失,做事沒個底底。我說你先把自家的稻種舀出再分,你說不好,要先人后己。這陣好!看弄得自家不夠了吧?”
“罷哩!咱用上一部分舊稻種算哩?!鄙鷮殬泛呛堑卣f,因為自己對群眾有用而情緒很高。
梁三老漢在磨棚子里磨玉米面,聽見發(fā)生了什么事兒。他本來已經(jīng)下定決心對“梁偉人”的事,采取不聞不問的態(tài)度了。但聽見這事,心在他胸膛里蠻翻騰。他忍耐不住,顛出磨棚,站在院里。羅面把他弄得頭發(fā)、眉毛、胡子一片粉白。他用非常喪氣的目光,灰心地盯著生寶,袖子和癟瘦的手上,落著一層玉米面粉,指著生寶說:
“你呀!你太能了!能上天!你給互助組買稻種嘛,你給大伙夸稻種這好那好做啥?這陣弄得自家也不夠了!好!好!精明人!”
給老漢這么一說,生寶反而呵呵地大笑了。他笑繼父的做人標(biāo)準(zhǔn)——自私自利是精明,弄虛作假是能人,大公無私卻是愚蠢……
…………
一家人聚齊吃晚飯的時候,梁三老漢舀起一碗飯,往擺在腳地的一張小方桌周圍的矮凳上,坐下來了。
“寶娃!這,你回來了?!?/p>
“唔,爹,你說啥呢?”
“我說,咱那荸薺啥時挖呢?”
“就挖。等著用錢呢。買稻種拉下人家的賬;還有,互助組馬快要進(jìn)山呀!”
“我不管你進(jìn)山不進(jìn)山!反正,賣荸薺的錢,得給我使喚幾塊!”
“你要幾塊?”
“十塊。”
生寶笑了。生寶媽眼看這爺兒倆的談話,口氣不順和。老漢臉吊下去,話音低沉而帶氣,好像又要爆發(fā)一場不和。她又出頭代替兒子問:
“你要十塊錢做啥哩?”
“你甭管!我有用項!”
“你做啥用呢?”
“我的汗褂穿成馬籠頭了?!?/p>
“雞下開蛋了。我預(yù)備拿雞蛋錢,給你爺倆一人扯一個汗褂哩?!崩掀藕軠睾偷貏裾f。
“不!”老漢別扭地說,“雞蛋甭賣!”
“為啥哩?”
“我要吃?!?/p>
“你吃得了五個母雞下的蛋嗎?”老婆忍住笑又問。
“我早起沖得喝,晌午炒得吃,黑間煮得吃……”
閨女秀蘭低頭哧哧地笑開了。她覺得當(dāng)著老人的面,把飯噴在碗里,對爹太不尊敬,就急忙端著飯碗,奔出院子去了。
老漢一本正經(jīng)說誑話的神氣,和他那種從早到晚閑不住過光景的勤儉比較起來,實在能笑破人的肚皮。他拾糞回家的時候,經(jīng)常順便揀些碎柴枝和破布片,交給生寶他媽。下堡村大十字賣粽子、油炸糕和瓜果的小販們,開他的玩笑說:“梁三老漢,全照你的樣子,俺賣零食的都該喝西北風(fēng)啦!”
“你老人家舍得那樣浪吃嗎?”生寶呵呵笑著,并不覺得事態(tài)有一點嚴(yán)重。
老漢抬起眼,嚴(yán)肅地瞟一眼生寶。
“我怎么舍不得?光你舍得?”
“你舍得,扯個汗褂也用不了十塊錢呀!”生寶媽不滿意老漢這種一再挑釁的做法。
老漢反而說:“你甭和我尋氣!我給人家十塊錢做啥?我那么傻?我在黃堡鎮(zhèn)下館子哩?!?/p>
他這么一說,兒子、閨女都哈哈大笑了。老伴也笑了。
“笑啥?”老漢還是不高興,感慨地說,“我不吃做啥?還想發(fā)家嗎?發(fā)不成家啰!我也幫著你踢蹬吧!”
“你光想發(fā)家!”老婆笑畢,又說老漢。
老漢翻起有皺紋的眼皮:
“誰愿意學(xué)任老四的樣?誰倒愿意吃了今兒的沒明兒的?”
生寶見二老再說下去,話激話,又要失和氣了。同時他不在家的那回沖突,也提醒他有必要認(rèn)真地向繼父做點解釋工作。他收斂了嬉笑,很嚴(yán)肅地用他在整黨學(xué)習(xí)會上學(xué)來的道理,給繼父講解中國社會發(fā)展的前途,主要說明大家富裕的道路和自發(fā)的道路,有什么不同。
“啥叫自發(fā)的道路呢?”生寶說,“爹!打個比方,你就明白了。咱分下十畝稻地,是吧?我甭領(lǐng)導(dǎo)互助組哩!咱爺倆就像租種呂老二那十八畝稻地那樣,使足了勁兒做。年年糧食有余頭,有力量買地。該是這個樣子吧?嗯,可老任家他們,勞力軟的勞力軟,娃多的娃多,離開互助組搞不好生產(chǎn)。他們年年得賣地。這也該是自自然然的事情吧?好!十年八年以后,老任家又和沒土改一樣,地全到咱爺倆名下了。咱成了財東,他們得給咱做活!是不是?”
老漢掩飾不住他心中對這段話有濃厚興趣,咧開黃胡子嘴巴笑了。
“看!看!”老伴揭露說,“看你聽得多高興?你就愛聽這個調(diào)調(diào)嘛。娃這回可說到你心眼上哩吧?”
梁三老漢為了表示他的心善,不贊成殘酷的剝削,他聲明:
“咱不雇長工,也不放糧。咱光圖個富足,給子孫們創(chuàng)業(yè)哩!叫后人甭像咱一樣受可憐?!?/p>
“那不由你!”生寶斬釘截鐵地反駁繼父,“怪得很哩!莊稼人,地一多,錢一多,手就不愛握木頭把兒哩。扁擔(dān)和背繩碰到肩膀上,也不舒服哩。那時候,你就想叫旁人替自個兒做活。爹,你說:人一不愛勞動,還有好思想嗎?成天光想著對旁人不利、對自個有利的事情!”
老漢在胡子嘴巴上使著勁兒,吃力地考慮著生寶這些使他大吃一驚的人生哲學(xué)。
生寶他媽和他妹子秀蘭,被中共預(yù)備黨員驚人的深刻議論,吸引住了。她們用喜悅的眼光,盯著頭上包頭巾、手里端老碗的生寶——這個人在她們不知不覺中,變得出人意料的聰明和會說,似乎要趕上郭振山了吧?……
生寶坐在矮凳上,繼續(xù)向坐在對面的繼父宣傳。
“圖富足,給子孫們創(chuàng)業(yè)的話,咱就得走大伙富足的道路。這是毛主席的話!一點沒錯!將來,全中國的莊稼人們,都不受可憐?,F(xiàn)時搞互助組,日后搞合作社,再后用機(jī)器種地,用汽車?yán)S、拉莊稼……”
梁三老漢本來被生寶關(guān)于剝削的道理,說動了心?,F(xiàn)在他一聽這些在他認(rèn)為不著邊際的空談,又打消了對前一段話的考慮。老漢輕蔑而嘲笑地瞇起皺紋眼皮,問:
“要幾年?用機(jī)器種地要幾年?明年?后年?”
生寶說不上要幾年。在這方面,整黨教育運動中,也沒有確切的估計。生寶是個誠實人,他不能胡謅。他只笑笑,說:
“要多少年,黨中央的委員們,許能知道……”
“他黃堡區(qū)的王書記,也不知道!甭吹!”梁三老漢勝利地大聲吶喊。他弄不清楚許多概念,認(rèn)為區(qū)委書記比中央委員還高明,因為王書記對他是具體的人,而黨中央委員對他是抽象的。他只相信他見過的。
他惹得生寶和秀蘭直笑,但他不在乎,覺得他抓住了要點,不失良機(jī)地迅速轉(zhuǎn)入主動。
“你看人家郭振山!”他用實際例子來比,“你看人家也在黨著哩!人家為啥不和你一樣往前撲呢?人家土改畢了,人家退后一步,人家悶住頭過人家的光景哩!你小子奔社會主義!你看今兒分稻種的樣子,沒到社會主義,你小子沒褲子穿啰!說錯了,算我老漢眼里沒水!……”
生寶只笑不說話了。他不在繼父面前,評論村里另一個黨員的長短。他再辯論下去,不僅沒有意義,反而還會弄壞。只要不決裂,他相信,他將來能改變繼父的想法。而且,他現(xiàn)在還忙著,趕緊吃過飯,要找馮有萬去。
當(dāng)他出了街門的時候,妹子秀蘭在月光中追上他,告訴他:改霞如何如何打聽過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