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家源癱坐在椅子上,臉頰一會兒白一會兒紅,咖啡因和酒精驅趕他面頰的肌肉上下抽搐,肥實的下巴左右擺動,嘴里嘀里嘟嚕地罵著臟話。羅琦的身手實在敏捷,他呼喇一聲竄到雕花木桌下面,像只受驚的小獸,渾身打顫,時髦的西褲竟然開了叉。彭四維滾到角落里,蜷縮在米袋后面,神叨叨地盯著一桶奶粉。我和吳南浦伏在地上,尷尬地笑了笑。
吳南浦遞給我一杯酒,激動地說:“仲泰老弟,袁文道這事兒就托付給你了,我代表軍工署幾千名員工敬你一杯?!?/p>
我被吳南浦的愛國激情所打動,說:“南浦兄,這是小弟分內之事。放心,我一定將袁文道平平安安護送回國。”
“到時候,愚兄在會仙樓設宴為你慶功,喝個一醉方休!”
聽了這話,錢家源臉色變得更難看,他覺得吳南浦搶了自己的風頭。
不一會兒,解除空襲的警報響了起來,郭恒報告說:“警報解除,掛綠球了?!边@兩種聲音,替洞里的每一個人卸下了心中的千斤擔子。
錢家源急忙命郭恒端上五杯酒,他高舉酒杯,說:“人們把歸國的留學生叫‘歸雁’,我們就將這次行動稱為‘歐羅巴歸雁’。諸位,我們預祝黃仲泰少校馬到成功,北雁順利南歸!仲泰,到時候我第一個到機場來迎接你們。”說完,錢家源用小眼睛狠狠地瞥了吳南浦一眼。
這件事對我太突然了,破壞了我的生活常態(tài),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F在的德國可不是常人能進能出的啊。1939年9月,德國占領波蘭之后,英國和法國隨即向德國宣戰(zhàn),歐洲大陸戰(zhàn)云密布,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何況袁文道被德國人視為珍寶,已經被軟禁起來了,他們能輕易放人嗎?假若通過非常途徑把這人搶出來,可歐洲距離中國萬里之遙,如何回國還是一個問題。說到底,這條北雁南歸的路真是兇多吉少。
由于事出偶然,我決定將此事向黨組織匯報。第二天,我來到重慶大學附近的“致遠”書店,張秋冰夫婦是這家書店的店主,書店表面賣書,實際上是上級領導專門為我設立的聯絡點。
張秋冰同志聽了我的匯報后,感到十分詫異,他決定立即向上級領導報告此事,讓我等候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