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對樹的記憶之一。一個冬天的早晨,我站在河邊向河水深處張望,依稀看見我的樹在水中掙扎,掙扎了一會兒,我的樹開始下沉,我依稀看見它在河底尋找泥土,搖曳著,顫索著,最后它安靜了。我悲傷地意識到我的樹到家了,我的樹沒有了。我的樹一直找不到土地,風(fēng)就冷酷地把我的樹帶到了水中,或許是我的樹與眾不同,它只能在河水中生長。
我沒有樹。沒有樹是我的隱痛和缺憾。像許多人一樣,成年以后我有過游歷名山大川的經(jīng)歷。我見到過西雙版納綠得發(fā)黑的原始森林,我看見過興安嶺上被白雪覆蓋的紅松和櫸樹,我在湘西的國家森林公園里見到了無數(shù)以往只聞其名未見其形的珍奇樹木。但那些樹生長在每個人的旅途中,那不是我的樹。
我的樹在哪里?樹不肯告訴我,我只能等待歲月來告訴我。
一九八八年對于我是一個值得紀念的年份,那年秋天我得到了自己的居所,是一棟年久失修的樓房的閣樓部分,我拿著鑰匙去看房子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樓前的兩棵樹,你猜是什么樹?兩棵果樹,一棵是石榴,一棵是枇杷!秋天午后的陽光照耀著兩棵樹,照耀著我一生得到的最重要的禮物。伴隨我多年的不安和惆悵煙消云散,這個秋天的午后,一切都有了答案,我也有了樹,我一下子有了兩棵樹,奇妙的是,那是兩棵果樹!
果樹對人懷著悲憫之心。石榴的表達很熱烈,它的繁茂的枝葉和燦爛的花朵,以及它的重重疊疊的果實都在證明這份情懷;枇杷含蓄而深沉,它決不在意我的客人把它錯當成一棵玉蘭樹,但它在初夏季節(jié)告訴你,它不開玉蘭花,只奉獻枇杷的果實。我接受了樹的恩惠?,F(xiàn)在我的窗前有了兩棵樹,一棵是石榴,一棵是枇杷。我感激那個種樹的素未謀面的前房東。有人告訴我兩棵樹的年齡,說是十五歲。我想起十五年前我的那棵種在花盆里的苦楝樹苗的遭遇,我相信一切并非巧合,這是命運補償給我的兩棵樹,兩棵更大更美好的樹。我是個郁郁寡歡的人,我對世界的關(guān)注總是憂慮多于熱情,懷疑多于信任。我的父母曾經(jīng)告訴過我,我有多么幸運,我不相信;朋友也對我說過,我有多么幸運,我不相信;現(xiàn)在兩棵樹告訴我,我最終是個幸運的人,我相信了。
我是個幸運的人。兩棵樹彌合了我與整個世界的裂痕。尤其是那棵石榴,春夏之季的早晨,我打開窗子,石榴的樹葉和火紅的花朵撲面而來,柔韌修長的樹枝毫不掩飾它登堂入室的欲望。如果我一直向它打開窗子,不消三天,我相信那棵石榴會在我的床邊、在我的書桌上駐扎下來,與我徹夜長談。熱情似火的石榴呀,它會對我說:“我是你的樹,是你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