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生性幽默,愛說愛笑,他老人家第一個經(jīng)典段子是和六個戰(zhàn)友進國際飯店開洋葷。
1949年5月27日三野解放上海。父親和戰(zhàn)友初進十里洋場,仿佛山林好漢、大漠英雄來到金粉江南,直看得眼花繚亂、心醉神迷。一路逛到南京西路,幾個土包子立在“遠東第一高樓”前,仰起腦袋一起朝上望,發(fā)出各式各樣的驚嘆。國際飯店外表巍峨,里面究竟如何?父親起了好奇心,提議進去看看,卻沒人肯打頭,你推我搡,最后還是父親走在前面,另外六個怯生生跟著。進了飯店大堂,里面富麗堂皇,地板光可鑒人。幾個人東張西望,也不知該上哪。父親腦筋轉(zhuǎn)得快,看樣學(xué)樣,立在電梯口。服務(wù)生問客人去幾樓。父親曾聽人說國際飯店西餐嘎好吃,順口回答我們?nèi)コ晕鞑?。電梯“嗡嗡嗡”往上升,幾個土包子第一次坐電梯,臉色都變了,生怕電梯半空落下,摔個粉身碎骨。電梯剛開門,幾個人逃命般慌不迭地沖出,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后來才曉得是地板打蠟的緣故。
西餐廳涌進一群赳赳武夫。服務(wù)生們第一次近距離看見解放軍,都有些驚慌。一個領(lǐng)班模樣的怯生生迎上,滿臉堆笑:幾位長官好!歡迎長官光臨!一聽此言,同來的二營教導(dǎo)員想起政治思想工作者職責(zé),正色道:上海解放了,現(xiàn)在是新社會。新社會人人平等。不要叫俺們長官,叫俺們同志。領(lǐng)班聞言一愣,隨即改口:是是,長官同志好,長官同志里面請。西餐廳裝飾典雅,吊燈華麗,領(lǐng)位者拉開椅子,殷勤招呼客人面對面坐下。幾個土包子看什么都稀罕,東張張,西望望,如同劉姥姥逛大觀園。銀制餐具式樣精美,刻著“帆船”標記,燭光下熠熠生輝,大家嘖嘖稱奇,拿在手里把玩。都納悶雪白餐巾是干什么用的。大家亂猜一氣,有的說用來擦嘴;有的說拭灑在桌上的菜汁,還有的說是拿來擤鼻涕。又有人發(fā)現(xiàn)桌上沒有筷子,就喊服務(wù)生。服務(wù)生忍著笑,恭恭敬敬回答:先生,對不起,西餐廳不備筷子。轉(zhuǎn)過問幾位客人:牛排煎嫩的,還是要老一點?想著吃雞要吃童子雞,吃羊要吃羊羔肉,都說要嫩的。幾位祖上都是農(nóng)民,自己參軍前也是滿腦袋高粱花子,做夢也沒見過西餐,第一次進摩天大廈開洋葷,難改行伍作風(fēng)、大兵本色,鬧出許多笑話——大聲打嗝,隨地吐痰,吧唧著嘴喝湯,毫無顧忌剔牙,使不慣刀叉,牛排端上,索性用手抓著吃,肉汁四濺,弄得到處都是。一口咬下,牛排里血淋淋,一起嚷嚷“沒熟”,喊叫服務(wù)生拿去回鍋。來的都是精壯漢子,每人一頓能吃五個大饅頭,西餐那點分量只夠塞牙縫,吃完甜點,再不見上菜,心里正疑惑著,服務(wù)生過來恭候結(jié)賬。三營長剛從副職提正職,都說該他請客。三營長拗不過,只得掏出積攢的津貼費放在桌上。服務(wù)生看在眼里,立著不動。兜里沒錢,也來吃西餐,旁邊的服務(wù)生想笑不敢笑。曉得這點錢差得遠,同來的六人這下都慌了,紛紛站起,將身上衣兜翻了個底朝天,才勉強湊夠。出門時,服務(wù)生恭恭敬敬地說:解放軍長官同志慢走,歡迎下次再來!
西餐沒吃飽,吃出一肚皮鳥氣。在店里不能也不敢發(fā)作,出大門不遠,幾個人開罵。這個說:東西死貴!什么國際飯店,純粹是坑人飯店!那個道:簡直胡鬧!哪有吃飯先喝湯的?肉是生的,菜也是生的,拿糊糊(沙拉醬)往上一澆,把俺們當(dāng)兔子喂!一營長操著膠東口音埋怨:俺雪(說)不來,你們偏要來。清早起來,惦記著攢下肚子開洋葷,害得俺早上沒吃飽,湯也沒哈(喝),早知這樣,還不如幾個人去俺山東老鄉(xiāng)開的飯館吃[饉] [骨]扎(餃子)。大家說來說去,最后一致認定,西餐真不咋地,唯有冰淇淋好吃,下回再吃西餐,咱們別的都不要,一人來二斤冰淇淋!也有人提出異議:冰淇淋雖好吃,卻不能當(dāng)飯,還是大饅頭大燴菜實在。狗長犄角扎羊式,幾個人回去一學(xué),成了全團笑談。 “七個土包子進國際飯店開洋葷”越傳越遠,最后連軍長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