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上積著厚雪,騾車的車轍一路如犁,黑黑地描畫著道路。車走到空曠之處,李大釗便開始大著膽子跟陳獨秀說話。在說話之前,他先把一本從圖書館借出來的英譯本《共產(chǎn)黨宣言》交給了陳獨秀,請他到了上海之后托人翻譯成中文,這是思想的武器,在中國要是沒有《共產(chǎn)黨宣言》的中譯本,中國的布爾什維信奉者揮舞什么?總不能上了陣就??帐值腊桑≡陉惇毿愦饝M快翻譯、出版這本《共產(chǎn)黨宣言》之后,李大釗便順理成章地說了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他覺得現(xiàn)在該說了。這是一件大事,他覺得實施此事火候已到。
“仲甫,”他凝視著白雪茫茫的道路,鄭鄭重重說,“我有個想法,也想得長久了,我想必得跟你磋商。”
“說就是了?!?/p>
“仲甫,我以為,盡速籌組一個強固而精密的革命的黨,是中國走俄式道路的必經(jīng)之途,也是當務之急?!?/p>
陳獨秀把棉簾子掀大一些,舉起手中的《共產(chǎn)黨宣言》點著趕車的說:“嗨,你說什么?”
“吁!”李大釗吆喝一聲,鈴鐺和蹄聲便一齊停了?!澳阆萝嚢伞!崩畲筢撈届o地說,轉(zhuǎn)過臉。
“我為什么下車?”
“你忘了你五個月前下我的車?你一生氣,必得下車?!?/p>
“你今日是存心想叫我這個店東活活給警察縛去?”
李大釗哈哈大笑起來,一團一團的霧氣從他的嘴里噴出。陳獨秀很少見他這么開懷。
一架單掛馬車迎面而來,嘚嘚而過。一聲鞭響之后,蹄聲便如風聲一樣遠去。
“你小看我了,李守常先生!”陳獨秀聲氣很重地說,“我這人倔,天下任何人物任何旗號,我都不會對之投降,但是有一樣東西,我是要投降的。豈但投降,俯首帖耳是也!”
“什么東西呢?”
“鐘聲?!?/p>
“鐘聲?”
“你看我面相如鐘否?”
“不像?!崩畲筢撟屑毧匆豢?,搖搖頭。
“對了?!标惇毿阏f,“那就是人家的鐘聲了。”
“到底什么鐘聲?”
“真理的鐘聲?!标惇毿阏f,“一聞真理之鐘聲,我這人的血就活了。俯首帖耳,歡呼雀躍,沖鋒陷陣,萬死不辭,我陳獨秀生來就是這等貨!守常,從你剛才的話里,我就聽見了鐘聲。既聞如此鐘聲,又何來跳車之理?”
“好,好,”李大釗極為高興,“駕,駕!”
騾車嘚嘚地開步,鈴鐺清脆地響。
“仲甫,組黨一事,關乎全局,要做,便得快做?!?/p>
“孫逸仙倒是在上海重新改組了國民黨?!?/p>
“依孫先生的建國大綱,”李大釗說,“并不能叫工農(nóng)階級坐天下。靠他那個國民黨的方針策略,亦無法發(fā)動俄式革命。你同意此說否?”
“我同意?!?/p>
李大釗凝視著雪白道路和兩邊雪白的原野,一字一頓說:“我們一定得籌組自己的政黨,一個真正勞動者的政黨。”
陳獨秀幾乎要站起來:“守常,我一向是敏于行動之人!”
“仲甫,你牽個頭,聯(lián)絡各方,要抓緊。國家形勢至于此,已是時不我待了!”
“確實時不我待?!标惇毿阋а狼旋X,“我也覺得我們這個民族,已經(jīng)被人家按在砧板上了?!?/p>
“我打算先組織一個馬克思研究會,從中再形成核心?!?/p>
“這樣吧,上海是中國產(chǎn)業(yè)工人聚居之地,我去上海發(fā)動南方,守常你發(fā)動北方?!?/p>
陳獨秀就是這脾性,性急。他不知道剛才他的這句話,其實已可視作發(fā)號施令了。但是李大釗喜歡他的這種發(fā)號施令,他希望看到陳獨秀坐穩(wěn)戰(zhàn)車,號令眾人,隆隆前行。陳獨秀的號召力,在現(xiàn)今中國,無人可出其右。
“駕!”李大釗喊,一邊喊一邊想,我這車,其實并非騾車,乃馬車。
馬克思之車。
這么想著,他就笑了起來。白白的氣霧又從他嘴里大團大團地噴出,一路飄散在太陽下干燥的冬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