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決死刑犯改為注射死亡法,在老百姓中也引發(fā)了不少的議論。有人說,殺人償命不用吞槍子了,死刑犯死得舒服了,是不是殺人的罪犯就會多了?我知道在山間法場發(fā)生的故事,即將消失,在回鄉(xiāng)過年時,特意去采訪老法警,他們講述的那些裹挾在死亡中的溫暖故事,令人動容。我母親當(dāng)時還沖我撇嘴,說大過年的,采訪殺人的事做什么?
一個飛速變化著的時代,它所產(chǎn)生的故事,可以說是用卷揚機(jī)輸送出來的,量大,新鮮,高頻率,持之不休。我在故鄉(xiāng)積累的文學(xué)素材,與我見過的“逃兵”和耳聞的“英雄”傳說融合,形成了《群山之巔》的主體風(fēng)貌。
對這樣一部描寫當(dāng)下,而又與歷史有著千絲萬縷糾葛的作品,哪種形式進(jìn)入更適合呢?我想到了倒敘,就是每個章節(jié)都有回憶,這樣方便我講故事,也便于讀者閱讀。
闖入這部長篇小說的人物,很多是有來歷的,比如安雪兒。離我童年生活的小鎮(zhèn)不遠(yuǎn)的一個山村,就有這樣一個侏儒。她每次出現(xiàn)在我們小鎮(zhèn),就是孩子們的節(jié)日。不管她去誰家,我們都跑去看。她五六歲孩子般的身高,卻有一張成熟的臉,說著大人話,令我們訝異,把她當(dāng)成了天外來客!她后來嫁了人,生了孩子。我曾在少年小說《熱鳥》中,以她為藍(lán)本,勾勒了一個精靈般的女孩。也許那時還年輕,我把她寫得纖塵不染,有點天使化了。其實生活并不是上帝的詩篇,而是凡人的歡笑和眼淚,所以在《群山之巔》中,我讓她從云端精靈,回歸滾滾紅塵,彌補了這個遺憾。
再比如辛七雜。在我們小城,有個賣菜的老頭,我們家一直買他種的菜。有年春天他來我家,問我們想要多少土豆、白菜和蘿卜做越冬蔬菜,他下種的時候,心里好有個數(shù)。他膚色黝黑,留著胡子,褲子和鞋上盡是泥,但面目潔凈。那天太陽好,他站在院子里,說著說著話,忽然從腰間抽出煙斗,又從褲兜摸出一面凸透鏡,照向太陽,然后從另一個褲兜抽出紙條,湊向凸透鏡,瞬間就把太陽火引來了,點燃煙斗,怡然自得地抽著。我問他為什么不用打火機(jī)或是火柴,他撇著嘴,說天上有現(xiàn)成的火不用,花錢買火是傻瓜!再說了太陽火點的煙,味道好!所以這部作品的開篇,我讓辛七雜以這樣的方式亮相。
辛七雜一出場,這部小說就活了,我筆下孕育的人物,自然而然地相繼登場。在群山之巔的龍盞鎮(zhèn),愛與痛的命運交響曲,罪惡與贖罪的靈魂獨白,開始與我度過每個寫作日的黑暗與黎明!對我來說,這既是一種無言的幸福,也是一種身心的摧殘。
伏案三十年,我的腰椎頸椎成了畸形生長的樹,給寫作帶來病痛的困擾。再加上更年期的征兆出現(xiàn),滿心蒼涼,常有不適,所以這部長篇我寫了近兩年,其中兩度因劇烈眩暈而中斷。記得去年夏天寫到《格羅江英雄曲》時,我在故鄉(xiāng),有一個早晨,突然就暈得起不來了,家人見狀嚇壞了,不許我寫作,說是命要緊,還是小說要緊?我躺在床上靜養(yǎng)的時候,看著窗外晴朗的天,心想世上有這么溫暖的陽光,為什么我的世界卻總遇霜雪?無比傷感。想想小說中那些卑微的人物,懷揣著各自不同的傷殘的心,卻要努力活出人的樣子,多么不易!養(yǎng)病之時,我筆下的人物也跟著“休眠”,我能更細(xì)致地咀嚼他們的甘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