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日凌晨,二分隊和一分隊繞到了臺源寺的東面。
臺源寺鎮(zhèn)沒有城墻,外圍設有一道水壕和一道鐵絲網,路口處有兩個土垛子,小土垛上建了個炮樓,大土垛上建有明的、暗的幾個碉堡。
清除水壕障礙是游擊隊的任務,“瞌睡連”很快就在壕溝的內壁架上了梯子——據(jù)游擊隊員自己神吹,他們的周治連長用“無聲手槍”干掉了一個鬼子哨兵,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蔡智誠沒有見過那個傳說中的稀奇武器。
解決了水壕,接下來就該對付“電網”。游擊隊把所有的鐵絲網統(tǒng)統(tǒng)稱為“電網”,無論其是否帶電一概不愿意招惹,這個任務只好交給國軍自己去辦理。傘兵派出幾個尖兵,在鐵絲網上布設了炸藥包,開辟前進通道的準備工作就算完成了。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天空中升起了三枚黃色信號彈,戰(zhàn)斗正式開始。
首先發(fā)起攻擊的是傘兵一二分隊(由東向西攻)和夏建寅“挺進軍突擊總隊”(由南向北攻),西側的“中美聯(lián)合部隊”暫時沒有動作。
伴隨著炸藥爆炸的巨響,鐵絲網被撕開了幾個大缺口,蔡智誠和戰(zhàn)友們迅速躍過壕溝,突破封鎖,吶喊著向日軍陣地沖去。
小土垛上的炮樓很快就被摧毀了——它突兀地立在鐵絲網的旁邊,五六枚火箭筒彈同時打上去,這座小磚塔當場就斷作了幾截。
可是,大土垛上的碉堡群卻不容易對付。土垛的兩側壘筑著沙包,還挖掘了戰(zhàn)壕,日軍憑借著掩體和工事,用猛烈的火力把傘兵們攔阻在兩百米開外?;鸺策@玩意,距離遠了就沒有準星可言,再加上地堡的目標本來就比較小,海國英他們天一發(fā)地一發(fā)地打了老半天,就像是在放焰火,整來整去也不見成效。
分隊長沒辦法,只好呼叫炮兵支援。
四分隊開火了,可炮兵陣地的距離太遠,60迫擊炮從兩公里外打過來,彈著點根本就沒個譜,有的落在碉堡后頭,有的又砸到了游擊隊的頭上。氣得周治連長直罵娘:“開大炮的是漢奸!”
“周連長,指揮炮兵的是美國人。”潘崇德趕緊提醒他。
瞌睡連的頭頭把眼睛一瞪:“媽拐!美國人也是漢奸!”
不過這陣炮火倒是起到了掩護的作用。趁日軍的注意力受到迫擊炮的干擾,周之江隊長借著彈幕的遮蔽,帶領五六個戰(zhàn)士繞過路口,從側翼迂回到了鎮(zhèn)子里面。
周隊長在前頭沖,蔡智誠就跟著猛跑,跑著跑著一扭頭:“咦?怎么鉆到大土垛子的后面來了?”——他自己也弄不清是如何突破敵人火力封鎖的。
這一招果然奏效。日軍的防御工事全都集中在正面方向,碉堡后頭只開了一個入口,背面的墻體上居然沒有預設槍眼。這時候,小鬼子們突然發(fā)現(xiàn)傘兵轉到了自己背后,只能倚在門邊射擊,或者從胸墻上探出半截身子開槍,頓時成了狙擊手的活靶子。
周之江一邊命令潘崇德“去把火箭筒喊過來”,一邊命令狙擊手上房頂。
蔡智誠也趴在房脊上用卡賓槍猛烈開火,他的戰(zhàn)斗位置名義上是“掩護陳保國”,說穿了就是準備當狙擊手的替死鬼。不過這個替死鬼也不能白當,狙擊兵干掉五個目標之后,他也跟著打倒了一個——這是蔡上士在戰(zhàn)場上真正用槍打死的頭一個敵人。很久以后他還記得,那家伙是個軍官,上身穿著軍服、下身穿著條短褲衩,被子彈擊中胸部位置,當場就斃命了。
打中這個鬼子的時候,敵人已經醒過味來了。他們不再死守在土垛子上與民房對射,而是組織起一幫人沖出碉堡向街道反撲。敵人太多了,幾個傘兵根本就抵擋不住,周之江只好掉頭往巷子里跑,蔡智誠和陳保國也趕緊從房頂上溜了下來。
幾個傘兵撞開房門,躲進一間民房。周隊長說:“守住這里,我們的人很快就來增援了。”
這戶人家有四口人,一對夫妻和兩個小孩。那個小男孩一點也不認生,瞧見傘兵手里的槍,高興得直撲騰,嘴里還嚷著“吧公,吧公,嘟嘟嘟……”,逗得當兵的哈哈笑。可兩位家長卻驚恐得要命,抱著孩子一個勁地打哆嗦。
陳保國的“唐僧脾氣”又犯了,他一邊張羅著讓主人家往床鋪底下鉆,一邊還勸導說:“唉呀,人到這個時候,什么也不要想了,只管掩護好自己,不被槍彈打到就是萬幸……”
屋子里有兩孔窗戶,蔡智誠正趴在其中的一個窗沿上向外張望,“唐僧”又跑過來勸他:“兄弟呀,莫要在這里望,這個位置容易被人發(fā)現(xiàn)……”
蔡智誠被他連哄帶嚇唬地扯到了一邊,那感覺真是哭笑不得,心里想:“這和尚可真夠啰嗦的,難怪大家都對他不耐煩。”一回頭卻又看見周之江隊長也把腦袋湊到了那扇窗子跟前,蔡智誠正琢磨著要不要奚落“唐僧”兩句,忽然聽見“砰”的一聲,隊長一個跟頭就栽倒在地上了。
子彈打中了周之江的脖子,鮮血像噴泉一樣的往外涌。大家連忙打開急救包,把止血藥、止痛劑、棉花繃帶全都用上了,還是解決不了問題。這時候,外面盡是小鬼子,幾個傘兵能守住屋子就不錯了,想沖出去求救是根本辦不到的事。
頂了半個多小時,其他傘兵和游擊隊才陸續(xù)沖進鎮(zhèn)子。劉盛亨分隊長聽說周之江負了傷,趕緊跑過來探望,一看見他的傷勢就立刻吩咐:“趕快往西邊送,那里有美國軍醫(yī),也許還能有救。”
蔡智誠和陳保國把周隊長綁在一副床板上,抬起來就往“中美聯(lián)合部隊”的方向跑,任憑敵人的子彈在身邊飛來飛去也不管不顧。只可惜,等他倆好不容易跑到目的地,美國軍醫(yī)檢查之后卻搖搖頭,宣布周之江上尉已經犧牲了。
蔡智誠癱軟地坐在地上,帶著幾分后怕對陳保國說:“唐僧啊,真的要謝謝你,你今天救了我一命。”
陳保國卻嘆了口氣:“唉,我應該再提醒隊長一句的……”
這時候,三個攻擊方向的傘兵和游擊隊都已經沖進了臺源寺鎮(zhèn),小鬼子龜縮在據(jù)點里死守頑抗。
日軍在鎮(zhèn)子里修建了三個“堡壘群”,式樣基本相同,都是外圍一圈鐵絲網、再加幾處沙包掩體和一段戰(zhàn)壕,中間一個大地堡和兩個小地堡。這樣的防御體系雖然有助于敵人固守重點目標,但卻存在著一個致命的弱點,就是各防御點之間無法進行聯(lián)系,缺少相互配合支援的機動兵力。國軍部隊只要圍住這三個地方、逐個實施攻擊,就能一口一口地把鬼子吃掉。
日軍雖然在地堡的頂部加蓋了鋼板,增強了工事的防炮能力,而且他們的前沿掩體也能夠有效地阻攔火箭筒手接近陣地,但他們顯然不知道傘兵們還擁有另一樣新式武器——大口徑重機槍。
蔡智誠事先也沒料到重機槍居然能有這么強悍的威力。四挺大口徑機槍布設在距日軍據(jù)點二百米遠的陣地上,由幾個美國兵親自操縱。當時,周圍的國軍還有點犯嘀咕:“美國人的膽子小,離那么遠怎么能打中目標?”可等到機槍“通通通”地一開火,頓時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12.7毫米槍彈像一條兇猛的火龍直撲向敵人的堡壘,火舌舔到陣地前沿的掩體,那些裝滿泥土的沙袋立刻就被子彈撕開,沙土和破碎的布片四處飛揚,可憐的掩體眨眼間就散了架;火龍又繼續(xù)沖向地堡,強勁的子彈居然能夠穿透磚墻,直接鉆進地堡里去!貌似堅固的防御工事在幾挺重機槍面前顯得完全不堪一擊,經過一番恣意肆虐,大小碉堡就如同破火柴盒一般、墻體內外都被打成了篩子。因此,當國軍士兵們歡呼著沖殺上去的時候,陣地上的日軍守敵已基本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下午1時許,臺源寺戰(zhàn)斗勝利結束。國軍全殲守敵二百余人,其中擊斃一百七十人、俘虜了六十多名日軍官兵。這個俘獲比率在以往的戰(zhàn)例中是十分罕見的,顯然,美式武器的威力在摧毀敵人斗志方面發(fā)揮了巨大作用。
在這場戰(zhàn)斗中,中美傘兵部隊陣亡6人,負傷10人。
說起來,傘兵在臺源寺鎮(zhèn)的傷亡損失并不算大,但對二分隊的影響卻不小,因為他們的周之江隊長犧牲了。
在那段時間里,蔡智誠的心情特別沮喪。參軍整一年,算起來只打了兩仗,頭一仗在松山跟著連長,結果犧牲了游湘江;這一仗在臺源寺跟著分隊長,結果又陣亡了周之江,而且這倆人的死都多多少少和自己有點關系。
他把這些事情講給陳保國聽,唐僧和尚的判斷是“蔡老弟的命太硬”,并且還玄的虛的解釋了一大堆,搞得“蔡兇神”的心里十分忐忑。于是,繼任的分隊長還沒有指派下來,蔡智誠就開始成天價提心吊膽,暗自嘀咕著:“別又遇見一個水字邊的呀,再讓我克掉可就太慚愧了……”
幸好,還沒等新的倒霉蛋露面,電臺里先就傳來一個好消息——日本鬼子投降了!
這激動人心的喜訊頓時沖走了蔡智誠腦海中的一切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