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南澄堅持了半年,顧喬正終于妥協(xié)。他吩咐管家將之后懷南寄回家的明信片都復(fù)印一份給南澄,但有一個條件——“不要讓我再看到你,你會喚醒所有不好的事。”顧喬正揚著嘴角卻沒有笑意,臉上是顯而易見的厭惡和輕視。
他還看著南澄說:“沒有人會在同一個地方跌倒第三次,你不如趁早死了這條心。”
南澄繃緊身體,深呼吸好幾次后才僵硬地點頭答應(yīng)。
她拿了復(fù)印好的明信片準(zhǔn)備走,顧喬正在她身后用女生剛好能聽到的音量說:“你比閣樓里的老鼠還讓我厭惡……說穿了你和你媽有什么不同?無非是你的包裝更漂亮一些罷了?!?/p>
南澄停下腳步,她忍了又忍,可眼前不斷浮現(xiàn)徐明美形容枯槁的笑臉……她還是沒忍住,憤而轉(zhuǎn)身對顧喬正說:“其實我也不想再看到你……你給我媽媽錢,給她漂亮的房子,給她精致的食物,給她美麗的裙衫——你沒把她當(dāng)人,你只當(dāng)她是你豢養(yǎng)的一只金絲雀——不,可能連金絲雀都不如,在你眼里她只是你的情婦,而你是她的恩客。最后她老了,病了,你就漠不關(guān)心地任她離去。你說你曾找過她,裝作關(guān)心的樣子,那不過是為了滿足你自己所認(rèn)為的‘善良’之心,掩蓋你靈魂上惡臭的瘡疤。如果可以,我當(dāng)然也不想再見到你?!?/p>
南澄很少與人惡言相向,這可能是她到那時為止的人生里第一次口出惡言。
顧喬正鄙夷的眼神和話語準(zhǔn)確戳中了她自尊心上最脆弱的位置,而他言語中對她媽媽的輕鄙之意讓她瞬間失去了理智。
南澄就像一只被逼急了咬人的兔子,字字如箭,反唇相譏。
但她說完立刻就后悔了,因為對方畢竟已經(jīng)是個風(fēng)燭殘年、健康堪憂的老人,他還是顧懷南的父親,掌握著有關(guān)他下落的唯一信息。可是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顧喬正果然氣得直用拐杖敲擊地面,手哆嗦個不停。他沖過來奪走南澄手里的明信片,狠狠撕碎后丟在地上,然后“咣當(dāng)”一聲關(guān)緊鐵門。
南澄撿回所有碎片,趴在自己家的地板上拼了許久才拼湊完整那三張明信片。
上面真如顧喬正所說沒有具體地址,她只能從郵戳上得知顧懷南的寄出城市。之后她攢錢,攢假期,飛去他的城市,希望有機(jī)會遇見,可每一次都失望而歸。
在曼哈頓那次她實在很絕望,坐在中央公園的長木椅上,前方是報紙上所描述的南宇和安萍遇襲的位置,如今綠草如茵,一片寧靜祥和的景象:有奔跑著去撿飛盤的金毛大狗,有蹣跚學(xué)步的孩童,也有肩并肩坐在一起曬太陽的年輕戀人。
他們在陽光下接吻,長滿雀斑的側(cè)臉上沒有一絲陰影,亦沒有任何悲傷的痕跡,有的是滿滿的青春和暖而甜的幸福。
南澄走了一天,又餓又累,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在映襯她的孤單和傷感。在那一瞬間她想起顧懷南,想起南宇,想起安萍,想起許許多多再也不見的人和遙遙未可知的命運……最后她忍不住掩面哭泣起來,落在指縫里的眼淚大而濕潤。
有個金發(fā)碧眼的小朋友跑過來,探頭探腦地張望幾眼,然后在她身邊安靜地坐下來。
他不做什么,也不說什么,只是坐在哭泣的南澄身邊陪著她。
那是非常溫柔的十分鐘,云朵路過他們的頭頂時好像都放輕了腳步。
南澄覺得難為情,她抹干淚痕對小男孩露出一個勉強(qiáng)的笑容,啞著嗓子說:“Thank you?!?/p>
小男孩回贈給她一個又純真又燦爛的大大笑容。
他低著頭很努力地從口袋里翻出一顆水果硬糖遞給南澄,稚氣但大聲而肯定地說:“Have a nice day.”
遠(yuǎn)處,他坐在樹蔭下休息的父母正充滿善意地投來微笑的目光。
南澄想她一輩子都會記住那顆水果糖的滋味——甜美而微微酸澀,就像被她搞砸之前她和顧懷南的愛情一樣。
回憶總是這樣涼薄而綿長。
“這個我自己處理吧?!蹦铣伪е凶幼呋刈约旱姆块g,把那些機(jī)票和明信片按照日期整理成一沓,收起來放入抽屜。
——她真的又再見到顧懷南了,帶著無法知曉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