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老許妻子準時出現(xiàn)在了畫廊門口,她選了一件領口開得很低的黑色毛衣,大方地展示出三分之一白皙的胸部,那里冰冷地貼著一掛珍珠項鏈。她看見了那張40寸的大照片,它被放在入口處,四分五裂。她的手顫抖起來,“這是怎么回事,這是怎么回事?”對著手機她不斷地以極力克制的輕聲重復道。老許沿著長長的過道向他驚慌的妻子走去。
“誰把它弄成這樣的?”她緊張地問,一邊把自己冰冷的左手挽上丈夫的小臂?!斑@是一種藝術手法,表現(xiàn)方式,一兩句說不清楚,反正這就是我的新作品,你先隨便轉轉,等會兒有更精彩的?!崩显S說著,把自己的胳膊從她的手掌里滑脫了,向另一位微笑的女士匆匆走去。老許妻子在長長的過道里緩慢地走著,她經(jīng)過丈夫和年輕的有栗色卷發(fā)的女人,聽見壓低的笑聲和老許溫和的聲音,他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一個詞:無與倫比。她嘆了口氣,對那些固定在墻上的照片心不在焉。這時,她聽見咣的一聲響,她抖了一下,她跟著身旁的人們一起,把臉轉向一個方向。那是過道的盡頭。
一個穿著溜冰鞋的高個男人站在另一張破碎的照片旁,好幾個鏡頭對著他,那些手停留在空中,這時她看見丈夫走上前去,站在男人身旁,右手攬住他的肩膀。她滿意地看到,更多的手端起了。她伸出手指轉了轉胸前的珍珠項鏈。她沒注意到,她把項鏈的塑料接口轉到了自己的胸脯上。
老許在發(fā)言:“我知道大家都希望看到一些漂亮照片,我們的生活需要調劑品嘛,不過藝術家可不能只滿足于提供這些,所以我選擇今天的展出方式。要是你們感興趣,我可以向你們解釋為什么我要搞這樣的破壞,這里我首先建議各位記者朋友們看一篇弗洛伊德的文章,《論非永恒性》,對我震動很大,很多人都知道他的‘精神分析’,不瞞各位,那些我從來沒看懂過,我今天想說的是他的一個觀點,美的短暫性會提高美的價值!對于一個圖像藝術家來說,這種價值就是拍出一張照片后,把它公之于眾,然后立刻毀掉它。一個非永恒性的價值是時間中的珍品,如果你買了我的作品,把它掛在墻上,它就固定了,這種死法不叫藝術。但是如果它即時毀壞,就會變得像琥珀一樣。藝術家的目標就是創(chuàng)造并毀滅,對享受的可能性的限制同樣提高了享受的價值,不過,你們看,說這些理論多么乏味,還是讓我們喝點紅酒,吃點小點心吧,欣賞藝術不需要解釋,解釋是你們文字工作者的事,是不是???”
“再多說幾句吧,許老師。”老許妻子遠遠地望著丈夫,當他用手把掛在框上的碎片撕下一截扔到地上的時候,人們不再安靜地盯著他看,人們哄哄地發(fā)出了笑聲。笑聲震著她,笑聲在發(fā)抖。在她身邊,有個漂亮的短發(fā)女孩歡笑著舉起了酒杯,發(fā)出了“cool—”的音節(jié)。一個男人開始往地上扔餐巾紙。離老許最近的女生向他拋去了一個媚眼,“老許,我愛你。”她喊道。她說她愛他,老許妻子想,每天晚上他都睡在我身邊?!澳阋蚕矚g他的作品嗎?”短發(fā)女孩問她。要是她知道他是她丈夫,又會跟她說些什么呢。
老許妻子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在她曾經(jīng)待過三年的設計班,她是個有點才氣的女孩。在系里她第一個把嘴唇涂成黑色。愚人節(jié)的早晨她把長發(fā)倒梳披到臉上,用顏料把自己畫成一個骷髏模樣,在樓梯上跑來跑去,嚇了很多人一跳。她用噴漆改造了一輛除了鈴不響什么都響的“老坦克”,第二天它就成功地被人帶走了。她在床單上別上別針,把自己裹成一個藍白長條。她以引人注目為樂。她的同屋三年來從不了解她的生活,現(xiàn)在她仍然不想對任何人訴說,她對教書女士工作的不滿—每天在離家四公里的一所職業(yè)中學里穿著中跟鞋站上一個半小時,再在屋子里坐到下午五點,就為了每月三千元的薪水。她已經(jīng)這樣生活了十來年。不疲于奔命,不比別人吃更多苦,甚至值得很多人羨慕:他們一家住在一個裝修精致的中級公寓房里。冰箱時刻關注著剛上市的水果。衛(wèi)星電視系統(tǒng)幾乎涵蓋世界所有頂級電視頻道。陽臺是喝下午茶的好地方。至于老許的工作,她越來越少知道,因為她不再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