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頌蓮老想起飛浦漫不經(jīng)心說的那句話,你跟她們不一樣。頌蓮覺得飛浦給了她一種起碼的安慰,就像若有若無的冬日陽光,帶著些許暖意。
以后飛浦就極少到頌蓮房里來了,他在生意上好像也做得不順當,總是悶悶不樂的樣子。頌蓮只有在飯桌上才能看到他,有時候眼前就浮現(xiàn)出梅珊和醫(yī)生的腿在麻將桌下做的動作,她忍不住地偷偷朝桌下看,看她自己的腿,會不會朝那面伸過去。想到這件事她心里又害怕又激動。
這天飛浦突然來了,站在那兒搓著手,眼睛看著自己的腳。頌蓮見他半天不開口,撲哧笑了,你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怎么不說話?飛浦說,我要出遠門了。頌蓮說,你不是經(jīng)常出遠門的嗎?飛浦說,這回是去云南,做一筆煙草生意。頌蓮說,那有什么,只要不是鴉片生意就行。飛浦說,昨天有個高僧給我算卦,說我此行兇多吉少。本來我從不相信這一套,但這回我好像有點相信了。頌蓮說,既然相信就別去,聽說那里土匪特別多,割人肉吃。飛浦說,不去不行,一是我想出門,二是為了進賬,陳家老這樣下去會坐吃山空。老爺現(xiàn)在有點糊涂,我不管誰管?頌蓮說,你說得在理,那就去吧,大男人整天窩在家里也不成體統(tǒng)。飛浦搔著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我要是去了回不來,你會不會哭?頌蓮就連忙去捂他的嘴,別自己咒自己。飛浦抓住頌蓮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研究,說,我怎么不會看手紋呢?什么名堂也看不出來。也許你命硬,把什么都藏起來了。頌蓮抽出了手,說,別鬧,讓雁兒看見了會亂嚼舌頭。飛浦說,她敢我把她的舌頭割了熬湯喝。
頌蓮在門廊上跟飛浦說拜拜,看見顧少爺在花園里轉(zhuǎn)悠。頌蓮問飛浦,他怎么在外面?飛浦笑笑說,他也怕女人,跟我一樣的。又說,他跟我一起去云南。頌蓮做了個鬼臉,你們兩個倒像夫妻了,形影不離的。飛浦說,你好像有點嫉妒了,你要想去云南我就把你也帶上,你去不去?頌蓮說,我倒是想去,就是行不通。飛浦說,怎么行不通?頌蓮搡了他一把,別裝傻,你知道為什么行不通??熳甙?,走吧。她看見飛浦跟顧少爺從月牙門里走出去,消失了。她說不清自己對這次告別的感覺是什么,無所謂或者悵悵然的,但有一點她心里明白,飛浦一走她在陳家就更加孤獨了。
陳佐千來的時候頌蓮正在抽煙。她回頭看見他時的第一個反應(yīng)就是把煙掐滅。她記得陳佐千說過討厭女人抽煙。陳佐千脫下帽子和外套,等著頌蓮過去把它們掛到衣架上去。頌蓮遲遲疑疑地走過去,說,老爺好久沒來了。陳佐千說你怎么抽起煙來了?女人一抽煙就沒有女人味了。頌蓮把他的外套掛好,把帽子往自己頭上一扣,嬉笑著說,這樣就更沒有女人味了,是嗎?陳佐千就把帽子從她頭上撈過來,自己掛到衣架上,他說,頌蓮你太調(diào)皮了。你調(diào)皮起來太過分,也不怪人家說你。頌蓮立刻說,說什么?誰說我?到底是人家還是你自己,人家亂嚼舌頭我才不在乎,要是老爺你也容不下我,那我只有一死干凈了。陳佐千皺了下眉頭說,好了好了,你們怎么都一樣,說著說著就是死,好像日子過得多凄慘似的,我最不喜歡這一套。頌蓮就去搖陳佐千的肩膀,既然你不喜歡,以后不說死就是了,其實好端端的誰說這些,都是傷心話。陳佐千把她摟過來坐到他腿上,那天的事你傷心了?主要是我情緒不好,那天從早到晚我心里亂極了,也不知道為什么,男人過五十歲生日大概都高興不起來。頌蓮說,哪天的事呀?我都忘了。陳佐千笑起來,在她腰上掐了一把,說,哪天的事?我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