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唐二和大兵黃后頭的有二三十口子。可是他們晚了一步,唐楊氏早讓白培太騙走了,唐二撲空了。唐二蹲在陸大肚子家門口,愣了。他心亂如麻,想起剛才聽到劉老頭告訴他唐楊氏的下落時,當時心里一陣激動,他沒想到剛邁進天橋,就打聽到妻子的下落。他真想立刻就找到陸大肚子家,找到妻子。可他萬萬沒有料到,劉老頭自刎,死在醫(yī)院,妻子也沒找到……他拍打著自己的光頭頂,說不出是失望還是后悔。
“你聽俺的!”大兵黃像下命令似的一把攥住唐二的腕子說,“先找個地方住下,慢慢兒地察訪,還能找不著?別蔫頭耷腦的,給男子漢丟人!”
大兵黃通過剛才那一拽和這會兒這一攥,心里已經(jīng)有數(shù),知道唐二身手不凡,功底不淺。因為,在天橋,能夠禁得住他冷不防一拽一攥的人沒有幾個。大兵黃又拍了拍唐二的肩膀說:“要找俺,你就打聽大兵黃,天橋沒有不知道俺的?!?/p>
這時候,正是下午四點多鐘。在三伏天,這是天橋下午最好的時候。因為,曬得人腦瓜皮兒痛的毒太陽已經(jīng)西斜,離吃晚飯還有一段時間。這時候,既是撂地賣藝的藝人們來錢的時候,又是來自四鄉(xiāng)九城兒的游人們興致最高的時候。街上人流如潮,唐二在人群中被擠過來擠過去。特別是他穿的那件白粗布對襟小褂上,浸有大片血跡,惹得游人都想多看他兩眼。這么著,唐二更喘不過氣來了。當他發(fā)現(xiàn)是自己的小褂鬧的時,就干脆脫下小褂,光著膀子在人群里毫無目的地走著。
唐二見人們那樣注意他小褂上的血跡,不由得想起七天前的那天深夜。那時,他隨著被閻錫山整編了的一支雜牌軍,爬了三天大山,從山西上黨到了河北武安地界。他是團長的保鏢,當然是隨著團部行動。當團部在一家地主的小院里安頓好了后,團長邢大個子突然叫道:“唐二,進來!”
“是!”唐二進了團長的屋子,立正站好。
“我知道你的家是這個縣的。”團長說,“批你三天假,看看你的老婆孩子去。記??!后天頭雞叫你得給我回來!可別讓老娘兒們絆住了腿!去吧!”
“是!”唐二退出團長住屋時,心里頭著實感激這位長官。說實在的,他真想念妻子和女兒呀!
唐二的妻子唐楊氏是個苦命人。她家在邯鄲,十二歲那年爹娘相繼去世。她和一個弟弟、一個妹妹跟著爺爺奶奶過日子。在她十六歲那年,由爺爺做主,把她嫁給邯鄲警察局的一個偽職員。過了一年,那個偽職員膩味她了,把她賣給了一個羅鍋老太太。羅鍋老太太帶她進了武安縣的深山里,把她賣給了光棍漢唐二。當時,唐二已三十出頭,而她還不到二十。別看唐二年歲比她大十多歲,可人不錯,肯賣力氣,也知道疼人。剛賣到這里時,她總是用警惕的眼光瞧他,只是由于怕他才勉強相從。半年以后,她發(fā)現(xiàn)他不是個壞人,是又會種莊稼,又會打獵的好把式。她這才默默地在心里承認唐二是自己的丈夫。山里頭雖然對人丁管理不嚴,但是唐二這個光棍漢子成了家,也會引起人們的注意。半年以后,村里的保長來讓唐二給老婆報戶口。唐二問妻子:
“你叫啥名呀?”
“俺沒有名字?!?/p>
“那……”唐二想起妻子說過娘家姓楊,便說:“那就按咱村的規(guī)矩吧,給你報上唐楊氏,行嗎?”
“……”妻子嘴唇動了動,點點頭,接受了“唐楊氏”這個名字。
一年以后,兩口子的感情建立起來了。唐楊氏不再感到自己是被丈夫買來的,好像今生今世自己就應該是屬于這個丈夫的。她感到自己過去的生活就像一場惡夢,自己真正的生活是從遇到唐二以后才開始的。她對丈夫的感情是深沉的。等到有了個女兒以后,他和她的感情更深了。她愛丈夫簡直到了荒唐的地步,在唐二為鄉(xiāng)親們抱打不平,對那些奸商、地痞動拳動腳闖了禍時,她也支持丈夫,也更感到丈夫可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