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火了,一手拉一人:“你們都給我起來!有話好好說,犯什么糊涂!下跪?下跪我就會答應你們了?做人得有個準則,該怎么辦就怎么辦,您兩位請起吧!”
林健康討厭被要挾。下跪,在他看來就是個文化符號,是以放棄尊嚴,精神上的自我降低,來逼迫對方就范。難道你不要臉面了,別人就該拋卻原則和規(guī)范遷就你嗎?
娘臉上煥發(fā)著光輝和堅毅,與病歪歪的樣子判若兩人,林健康一下想起娘以前曾是鐵姑娘蔬菜隊的隊員。娘很早就老了,農(nóng)村人比城里人老得快,舞臺上的表演者換成了下一代,娘默默無聞地退到幕后,說的話孩子們愛理不理,有時還吼她幾嗓子??墒墙裉?,娘這把毫無用處的老骨頭,終于在庇護兒子上找到了用武之地,意義的太陽照亮了她,把她照得像江姐一樣偉大。
娘做的一切都是為健壯,不是為她自己。單單這個目的,就決定了不管她做什么怎么做,都是無私的、奉獻的、犧牲的。她越是不顧及自己,越是舍得傷害自己,無論傷害的是肉體還是為人的自尊、為父母的尊嚴,就越能襯托出她舍己救人的美德。
但是,這一套對林健康沒有用。他永遠不會接受,以一種極端的、錯誤的方式來索取不公正的要求。他痛恨損人利己、推諉責任、是非不清。林健壯必須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我這條老命跟你拼了!”娘眼里放射著憤怒的光芒,一束一束刺向健康,“我跪一宿,不信你的心不是肉長的!你硬,我比你更硬,我今天非把你扭過來不可!不準你再動我健壯一根頭毛!”
“我娘,我娘,健壯難道做了大好事,你這么護著他?說一道萬,我絕不會饒了健壯!”
娘軟硬兼施:“健康,你娘你伯跪在你面前,你就真忍心么?家里事,聽娘一句話,你就別管了,走一步是一步吧,你還是娘的乖孩。”
“我娘,你心里還有健花么?你們糊涂,我不糊涂!健花不能白死!”
“健康,你就非得跟娘對著干么?你傷了娘的心啊……”娘號啕長哭,雙手輪換拍擊地面,“你就這么沒心沒肺么?我白養(yǎng)了你,我養(yǎng)了頭白眼狼!林健康啊林健康,我今天才算認識你!”
娘凄厲道:“你不是我的兒!你走,你永遠也不要進我的家門!我們家安不下你這尊大菩薩!從今往后,我就不是你的娘了,你走吧!咱們一刀兩斷!”娘邊說,邊往外搡林健康,臉上是決絕的神情,“這不是你的家,你家在上海呢!俺們不認識你,你快走吧,從哪里來回那里去!走吧,走吧,俺們不想再見到你!”
林健康被娘推著,心里“咔嚓”一下,好像斷了一根弦。他扭身掙扎,扒開娘,問:“我娘你這是做什么?”
男人的手再輕都重,娘身子歪到地上,順手操起小板凳,砸向健康:“你滾!你給我滾出去!林仁貴,叫你兒子滾!”
“慢著!”娘想起什么,伸出手臂剛烈道,“林健康!你要是敢到村里告健壯流氓,告健壯逼死了健花,我就跟你拼了!都不活了,死干凈了拉倒!”
林健康瞪眼看娘:“健壯怎么流氓了?那是他的性取向。他錯就錯在瞞著大伙,傷害健花!他應該受到良心的懲罰!”
娘愣了,突然癱坐地上:“你不告健壯?你不把健壯的事說給人聽?”
“那是俺們家的事,干么要說給別人聽?”
“你說的可是真話?”
“是真話,我不會告健壯,可我也饒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