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里響起鍋蓋落地的聲音,母親在煤氣灶邊回應(yīng)道,你諷刺誰呢?我們老了,錢也帶不到火葬場,騰房子掙點錢,都是為了誰?我們要當(dāng)萬元戶,都是為了誰???你這孩子,是吃糧食長大的?
他沒有反對過父母的發(fā)家致富之路,但一切付諸現(xiàn)實之后,他發(fā)現(xiàn)了那條道路的泥濘之處,有點下賤,有點冷酷。這個家割讓之后,局促了許多,也陌生了許多,屋檐下卑微而貧賤的氣息愈加濃重了。保潤有點厭惡這個家。厭惡七十年代的家具,厭惡潮濕的墻泥斑駁的墻壁,厭惡昏暗的十五瓦白熾燈,甚至厭惡桌上的青邊大碗。母親把晚餐端上餐桌,他斜著眼睛說,都成萬元戶了,還用這破碗?還吃油渣炒白菜?給我錢,我去買點鹵牛肉來吃!
母親看他更不順眼。他從母親的鐵盒子里拿過錢,這個事實無法掩蓋。晚餐過后,母親來問他那八十元錢的下落,他心虛,輕描淡寫地說,算我借你的行不行?不就是八十塊嗎?看你那樣子,像是天塌下來了。母親追問他,你是不是交了女朋友,約會花掉的錢?他不說話,鼻孔里發(fā)出一聲莫名的冷笑。這樣的態(tài)度讓母親覺得可疑,盤問便越來越深入越來越尖銳了,你啞巴了?拿那么多錢到底干什么去了?去賭了,還是去嫖了?他一下子惱了,大叫道,我天天伺候爺爺,上哪兒賭,上哪兒嫖?你們不是有錢了嗎?我大便沒草紙,那八十塊錢,讓我擦屁股了!母親氣急了,抓起一個鍋刷沖過來,啪啪地打他的腦袋,我算看透了你這個孩子,你不是吃糧食長大的,你是吃屎長大的!八十塊錢啊,不明不白地弄沒了,你倒像吃了槍藥?
現(xiàn)在他難得回家,一回家,照舊迎來一個煩人的夜晚。保潤聽見母親在樓下的房間里咒罵他,罵一會兒便調(diào)轉(zhuǎn)槍口,開始抱怨父親無能,教子無方,又責(zé)怪祖父遺傳細胞不好,上梁不正下梁歪,這個家里的三代男人,腦子不是少一竅,就是多一竅。母親的怨訴有母親的風(fēng)格,無論憤怒與悲傷,都有著緩慢的節(jié)奏以及紊亂的方向。其后,母親開始老調(diào)重彈,檢討自己的一生,她斷定自己一生的悲劇從嫁入這個家庭開始,找錯了婆家,嫁錯了人,生錯了兒,錯一步錯一生,再怎么努力,也就是個苦命人了。
對于母親宏觀的全方位的批判,保潤早已習(xí)慣,他說,媽,你好幽默。這是唯一的回應(yīng)。睡覺前他從柜子里找出了一條褲子,搭在椅子上,準(zhǔn)備明天更換。那條穿臟了的舊褲子,被他往樓下一扔,沒扔遠,落在樓梯口了,他過去撿起褲子,聞到褲管上依稀還散發(fā)著兔糞的氣味。他又掏了一遍口袋,摸到口袋深處的兩張皺巴巴的票根,一紅一綠,兩張票根,它們緊緊地卷在一起了。他小心地展開來,工人文化宮,旱冰場,四月四號,這些細小的文字記載了一個雨天濕潤的信息,慢慢地綻放,在燈光下狡黠地眨巴著眼睛,也許在向他道晚安,也許只是提醒他:把我們留下吧,留下做個紀(jì)念。
他留下了兩張票根,把它們?nèi)搅苏眍^下面。
家里的枕頭很軟,被窩里很好。棉被上有陽光留下的香味,那香味使他安靜,也使他困倦。母親悲憤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浮上閣樓,經(jīng)過散漫的變奏,漸漸成了他的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