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花匠也為此內疚,他無法給孫女尋找合適的伙伴,便到市場上去買來了幾只兔子,委托兔子去做孫女的朋友。這個舉措是有效的,仙女喜歡兔子,很快與兔子交上了朋友,自此不再去找人玩耍了。她養(yǎng)的兔子都有自己的名字,最初白兔就叫小白,灰兔就叫小灰,后來她上了學,有了文化,這樣的名字嫌土氣了,她給兔子取了非常洋氣的名字,比如瑪麗,比如露絲,比如杰克,比如威廉。
她像一叢荊棘在寂靜與幽暗里成長,渾身長滿了尖利的刺。一顆粉紅色藥片導致的昏睡,顛覆了她對世界的信任。她垂青的世界簡略為一只兔籠,她垂青的生靈以兔子作為代表,具有強烈的排他性。沒有人來矯正她對世界的認識,長此以往,殃及無辜,醫(yī)院內外的人類一律沒給她留下什么好感,包括養(yǎng)育她的那對老人,她對誰都驕橫無禮,大家不懂她的憤怒,通常就不去招惹她。
誰都承認仙女容貌姣好,尤其是喂兔子的時候,她歪著腦袋,嘴巴模仿著兔子食草的口型,一個少女回歸了少女的模樣,可愛而嫵媚。春天了,別人在草地上放羊,她放兔子。保潤看見過好幾次,她把兔子趕到新生的草叢里,自己守著兔籠,膝頭攤開了一本書,不怎么看書,只是坐在草地上咬指甲,或者發(fā)呆。更多的時候她提著兔籠在井亭醫(yī)院走來走去,昂著臉,目光傲慢,像一個手持寶物的女俠客穿行在吸血鬼的世界里。她有一張瘦小的瓜子臉,杏眼烏黑發(fā)亮,五官搭配緊湊而完美,她的潑辣是由稚氣堆砌出來的,她的憤怒因為來歷不明,顯得有點脫俗,也異常尖利。她的眼神總在粗暴地驅逐別人,走開,走開,離我遠一點。這個女孩的身影,彌漫著某種古里古怪的詩意,保潤無法形容那股詩意,只是喜歡,因為喜歡,他常常在腦子里構想他給她的第一封信,但是由于他的文化水平太低,想出第一句:親愛的仙女同志。第二句該怎么寫,他至今沒有想好。
有一次保潤看見她在鍋爐房打開水,鼓起勇氣,對著她的背影打了個招呼,喂!她轉過身來,你在叫誰?誰是喂?保潤不得不退后一步,叫你呢,我們見過的,我多一張電影票,去看電影嗎?她先是粲然一笑,扭過臉去想了想,再回頭,已經(jīng)是一副受辱的表情了。你見過的人多了,她說,見你媽媽最多吧?帶你媽媽一起去看啊。
她的無禮,已經(jīng)成為了個性,或者習慣。保潤不知道柳生到底用了什么訣竅,做了這女孩的老大。這是一個灼熱的謎團。保潤解不開這個謎團。有一天柳生跑到男病區(qū)的樓外,高聲大嗓地把保潤喊下了樓。他告訴保潤,承諾可以兌現(xiàn)了,看電影的事,都安排好了。仙女答應跟他去看一場電影,只不過有幾個附加條件,必須在井亭醫(yī)院以西三百米的汽車站接她,必須去工人文化宮,必須看進口的愛情片,看完電影必須帶她去滑一場旱冰。
保潤對這些附加條件有點反感,嘀咕道,去看一場電影,又不是去結婚,哪兒來這么多麻煩?柳生皺起了眉頭,這怎么是麻煩?人家這是給你機會,她貪玩你就陪她玩,玩得越多,你的機會不是越多嗎?保潤認真地問,有什么機會?柳生發(fā)出一聲怪笑,拍拍保潤的肩膀,你跟我裝傻呢?你想要什么機會?你想要什么機會,就去創(chuàng)造什么機會么!
剩下的一個細節(jié)讓保潤有點擔心。是滑旱冰的花銷。以前他去過文化宮的旱冰場,有人偷旱冰鞋,文化宮方面嚴防顧客的偷竊行為,旱冰鞋的押金貴得離譜。保潤手頭拮據(jù),所以他問柳生,你知道旱冰鞋現(xiàn)在押金多少錢?柳生看出他的尷尬,你是沒有錢吧?沒有魄力是大事,沒有錢是小事,要不,我先借你點?保潤愛面子,漲紅了臉說,誰說我沒錢?錢算個屁,我媽的小盒子里最近很多錢,她不給我錢,我就自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