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親的催逼下,保潤戴上了一只手套,要去抓蛇,又被父親制止了。你對它客氣一點,小心一點,父親說,千萬別抓它,把它請出去,請出去就行了。
保潤不知道怎樣把一條蛇請出去,考慮了幾秒鐘,他去廚房拿了一只紅色塑料桶,倒提起那根床柱,對準(zhǔn)塑料桶抖了幾下,他說,祖宗,我們商量一下行不行,請你到桶里去,行不行?
祖宗的魂靈被一個后代的智慧征服了,那條蛇僵直的身體忽然妥協(xié),柔軟地落在桶里,發(fā)出噗的一聲悶響,仿佛一聲嘆息。母親慌忙中拿了只鍋蓋,蓋住了塑料桶,她吩咐保潤,趕緊拎出去,桶不要了,鍋蓋記得給我拿回來。
保潤提起塑料桶往家門外走,徑直走到一只水泥垃圾箱邊,放下了那只桶。這樣草率地處理祖先的魂靈,保潤感到了一絲褻瀆,褻瀆中隱隱夾雜了莫名的刺激。祖宗,對不住你了。他揭開鍋蓋,朝那條蛇揮了揮手,他說祖宗再見,去找我爺爺吧,再見了,祖宗。
大約過了五分鐘,他們一家人都來到門口,遠遠地察看家蛇的去向。街上人來人往,那只紅色塑料桶傾翻在垃圾箱邊,蛇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保潤聽見了他父親的嘆息,還有他母親懊悔的聲音,那紅桶還是新買的呀,你們剛才怎么就沒想到,多走幾步路到天井去?裝那條蛇,該用那只藍桶的。
保潤依稀發(fā)現(xiàn)一道濕潤的曲線閃著隱隱的白光,從香椿樹街逶迤而過。那是蛇的道路。蛇的道路充滿祖先的嘆息聲,帶著另一個時空的積怨,它被一片淺綠色的陰影引導(dǎo)著,消失在街道盡頭。保潤極目遠眺,看清那片陰影其實是一把淺綠色的陽傘,那么晴朗的星期天的早晨,那么溫暖的春天,不知是誰打著一把淺綠色的陽傘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