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2)-3

南方有令秧 作者:笛安


另外一些嫂子沒教過的事情她也懂了,為什么有些女人,在這件事發(fā)生過之后會去尋死。所謂“清白”,指的不全是明媒正娶,也不全是好名聲。

他離開了她的身體,平躺在她旁邊。她明明痛得像是被摔碎了,但是卻奇怪地柔軟了起來。她側過身子貼在他懷中,根本沒有那么難。羞恥之后,別無選擇,只能讓依戀自然而然地發(fā)生。她的手指輕輕梳了梳他鬢邊的頭發(fā)。男人說:“我會待你好?!?然后又突兀地,冷冷地跟了一句,“你不用害怕老夫人,她是個苦命的人?!?/p>

云巧的聲音傳進了帳子里:“老爺,夫人,熱水已經備好了。我來伺候夫人擦洗身子?!?/p>

血跡倉皇地畫在她的腿上,小腹上也有零星的紅點。血痕的間隙里,還有一種陌生的液體斑斑點點地橫尸遍野。令秧嫌惡地把臉扭到一邊,她算是見識過了男人饕餮一般的欲望和衰敗,男人也見識過了她牲畜一般的羞恥和無助,于是他們就成了夫妻,于是天亮了。

在唐家的第一個清早,是云巧伺候她梳頭?!澳銜粫P牡丹髻?”她問,怔怔地注視著鏡子切割出來的,云巧沒有頭和肩膀的身體?!皶??!?云巧口齒清晰爽利,“不過我倒覺得,夫人的臉型,梳梅花髻更好看?!?“梅花頭——我不會,你幫我?” 令秧揚起下巴注視著云巧,眼睛里是種羞澀的清澈。云巧略顯驚愕地看著她:“夫人是在打趣了。只管吩咐就好,哪里還有什么幫不幫的話呢?” 令秧欠起身子,將身子底下的束腰八腳圓凳挪得更靠近鏡子些,重新坐回去的時候,那一陣痛又在身體里撕扯著。她皺了皺眉頭,倒抽了一口冷氣。“你剛才給我涂的那種藥,真的管用?” 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又是一副小女孩的神情,充滿了信任。云巧站在身后,攏住她厚重的長發(fā),輕聲道:“聽說管用?!?令秧垂下眼瞼,撥弄著梳妝臺上的一支嵌珠花的簪子,聽到云巧說:“太太把那個玳瑁匣子里的發(fā)簪遞給我一下吧,我若自己拿的話,剛編好的就又散了?!?令秧嘆了口氣:“云巧,你——你跟老爺的第一個晚上,是誰把這個藥膏給你的?”

她覺得,那是她成為女人之后,無師自通地學會的第一件事——至于這件“事” 究竟是什么,她說不明白。

云巧默不作聲,隔了好一會兒,才說:“是老夫人?!?/p>

“你在這兒多久了?” 令秧莫名覺得松了口氣。

“有八年了。” 云巧從她手里接過了遞上來的發(fā)簪,“是來這兒的第三年頭上,開始服侍老爺的。不過,夫人放心,我會盡心侍奉老爺和夫人,不敢有什么不合規(guī)矩的念想兒?!?/p>

“老夫人為什么不讓老爺娶你呢?

”沒想到云巧笑了:“看來他們說得沒錯,夫人果真還是個小孩子呀?!?/p>

“那云巧,你會梳多少種發(fā)髻?” 她有點沮喪,即使經過了洞房花燭,依然會被別人當成是個小孩子。

云巧的眼睛斜斜地盯著窗欞片刻:“十幾種怕是有的。”

“你答應我,天天給我梳頭?” 令秧看著她的眼睛。

“自然啊,夫人這又是在說哪里的話。

沒過多久,休寧縣的人們都在傳,唐家老爺新娶的十六歲的夫人,進門不到一個月,就做主將一個丫鬟開了臉,正式收在房中成為老爺的侍妾。府里人都喚作“巧姨娘”。鄉(xiāng)黨之間,略微有些頭臉的男人都打趣著唐簡的艷福。到了冬天,又傳來了巧姨娘懷孕的消息——這下所有的打趣都變成了由衷的羨慕。自然,人們也好奇這位唐夫人是真賢良,還是缺心眼兒。誰也不知道,那其實是令秧嫁進唐家以后最快樂的一段日子——因為她總算是有了一個朋友。云巧幫她梳各種各樣她梳不來的發(fā)式,給她講府里上上下下那些事情——有眾人都知道的,自然也有些不好讓人知道的。云巧是個講話很有趣的人,很簡單的一件事,被云巧一說,不知道為何令秧就聽得入了迷——這世上,甚至算上娘在世的時候,都沒有人愿意花這么多的時間跟令秧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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