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2)-2

南方有令秧 作者:笛安


云巧蜻蜓點水地笑笑——她長得不算好看,可是微笑起來的時候,眉眼間有種靈動藏著:“我只知道老夫人身子的確不好——半夜三更把大夫找來是家常便飯,好像好幾個大夫也說不清是什么緣故,平日里也幾乎不出屋子——別的就不大清楚了。”

事隔多年,她回想起那個夜晚,頭一件記得的事情,便是自己的天真——伶俐如云巧,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比云巧還小幾歲的令秧,就不假思索地信了。終于再一次聽見關(guān)門的聲響,是唐簡回來了。他重新躺回她身邊的時候,她心里有那么一點點的歡喜。這點歡喜讓她講話的語氣在轉(zhuǎn)眼間就變得像個婦人,有種沉靜像夜露一樣滴落在她的喉嚨里:“老夫人——是什么?。俊?唐簡回答得異常輕松:“瘋病。好多年了?!?“老爺?shù)囊馑际恰戏蛉耸钳傋用???她在心里暗暗氣惱著自己為何總是這么沒有章法,唐簡卻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神情:“自從我父親過世以后,她就開始病了,一開始還是清醒的時候多些,這一兩年,清楚的時候就越來越少,特別是晚上,總不大安生。不過她是不會傷人的。最多胡言亂語地說些瘋話而已。不過還是得有人看著她,不然……” 她靜默著,等著他繼續(xù)描述老夫人的病情——可是他卻問她:“你怕了嗎?” 寂靜煎熬著,唐簡似乎有無窮盡的耐心來等待她的沉默結(jié)束,她卻如臨大敵。她知道自己該說“不怕”,該說她日后也會盡心侍奉神智混亂的老夫人,還該說這些本來就是她分內(nèi)的事情——但是她卻隱約覺得,他未必高興聽到這些。

他突然轉(zhuǎn)過了身子,面對著她,她的脊背貼著拔步床最里頭那一側(cè)的雕花,已經(jīng)沒有退路。他抱緊了她,他說你身子怎么這么涼。她緊緊地閉上眼睛。他的手掌落在哪里,哪里的肌膚就像遭了霜凍那樣不再是她自己的。她知道她腰間的帶子已經(jīng)在他手上,她覺得此刻聽見他溫熱的喘息聲的,似乎并不是耳朵,而是她的脖頸——頸間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因著侵襲,靈敏得像松鼠。男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她的雙臂掰開了。俯下頭去親吻她的胸口,她胸前那兩粒新鮮的小小的漿果打著寒戰(zhàn),像是遇上了夜晚的林濤聲。她知道自己不該掙扎,眼下的一切都是天經(jīng)地義。她只能死死地攥緊了拳頭,天和地都悠然寂靜,顧不上管她。只有男人說:“把手放我脊背上?!?她聽話地照做了,然后聽見他在輕輕地笑:“我是說,抱著我?!?她恍然大悟,然后兩人纏繞到了一起。男人講話的語氣其實依然溫柔:“你不用怕?!?接著他略略直起身體,碩大的手掌有力地蓋住她蜷曲的左腿膝蓋——她沒想到原來膝蓋也是可以被握在手心里的,他把她的左腿往旁邊一推,像是推倒多寶格上的一個物件兒,她的右腿也隨著倒了下去,男人簡短地說:“再張開些?!?/p>

表哥也會對海棠姐姐說一樣的話嗎?

疼痛開始是鈍重的。然后像道閃電一樣劈了過來,照得她腦袋里一片白慘慘的雪亮,還伴著轟隆一聲悶響。她甚至沒有辦法繼續(xù)讓眼睛閉著——這件事也需要力氣。她知道,那種疼帶來的,就是從今往后怎么也甩不掉的臟。帳子上映著男人的半截影子,帳子凹凸不平,燈光隨著坑坑洼洼,影子在掙扎,忽高忽低,像是就要沉下去。她就是他的墳,他的葬身之地。他的肌膚摸上去,總覺得指頭能觸到隱約埋在哪里的沙粒。他看上去比他的影子都要狼狽,臉上扭曲著,猙獰撲面而來。拿去了那些謙和跟威嚴,蒼老纖毫畢現(xiàn)。她把目光挪開,看著他的胸膛,看著他胸膛跟腹部之間那道歪歪扭扭的線——此刻她才知道她的身體里有一片原野,可是她剛剛失去了它。他終于倒了下來,壓在她身上。她費力地呼吸著,反倒覺得安心——因為噩夢快要結(jié)束的時候,不都是喘不上氣么——喘不上氣就好了,馬上就可以醒過來。她知道自己在流血,這是嫂子教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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