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朝暮 第十章 5

朝暮 作者:張駝


這娃命舛,兩歲半時爬在炕臺上看娘蒸饃。娘燒滾了鍋,揭開鍋蓋往窯后案板上端饃箅子時,娃咋就一頭插在熱鍋里。娘扔下箅子撲過去抓住娃的腿提了出來。都知這娃沒命了,哪想到昏迷了多日又睜開了眼,活跳亂蹦起來,只是一頭濃密的頭發(fā)被燙成禿子了。根第一眼看見娃的頭時,猛然想起幾十年前燙雞的情景,一屁股軟在炕邊上,難道這是報(bào)應(yīng)?好在娃只傷了毛發(fā),面皮倒是完好無損。往后,根讓老伴給娃縫個帽瓢扣在頭上,不管熱冷不讓取下來,不光是怕誰笑話娃,自己也不忍心看娃一眼。轉(zhuǎn)眼娃長大了,婚事成了根與老伴最發(fā)愁的事情,鄰近村子都知道地藏村有個“煮鍋娃”,自然沒人來給娃引線搭橋,成全娃的好事。眼見娃二十出頭了,再等更麻達(dá),自己也六十有五了,一閉眼娃怕要打一輩子的光棍了。一日,根對老伴說:“把我那貨郎擔(dān)拾掇拾掇,走一走。”老伴說:“你瘋了,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誰缺那小錢花?”根說:“我是給娃出去查聽媳婦哩。”根挑著貨郎擔(dān)直向水洼一帶走去,他想那里日子苦,都眼羨原下人,又離地藏村遠(yuǎn),說不定能從那里給娃哄個媳婦來。根的貨郎擔(dān)子上無非是些針頭線腦、零零碎碎的日常用品。從水洼往上走的山里,駐扎著剛從潼關(guān)原打退了的日本兵,見天朝山下扔炮彈,根就在炮聲里搖著小鼓在各村轉(zhuǎn)悠。一天來到水洼,很快有女人娃娃將貨郎擔(dān)子圍起來,買的人少,湊熱鬧的人多。人里,一個十六七的姑娘拿起一個頭花左一看,右一看舍不得松手。根蹲在一旁“咝咝”地抽著旱煙袋,暗里打量這姑娘,滿順眼哩。這姑娘將頭花又看看放下,甩著背后的大辮一路小跑去了。不一會兒,這姑娘帶一個四十多的女人來到攤前,又拿起那只頭花看。那女人將頭花在姑娘頭上比劃比劃,問根多少錢?根就說多少錢。那女人說,太貴了,能少不?根說,能少。正討價哩,奔來一個中年漢,將那女人手里的頭花奪去,扔在貨郎擔(dān)子上,粗聲野氣說:“這東西頂吃?成仙哩!”拉起那女人就走。那姑娘一跺腳,朝另一處跑去了。

生意沒做成,但根的心里有譜了,憑他經(jīng)世經(jīng)驗(yàn),知這漢子是小家氣,愛算計(jì)又算不來。隔了幾天,根又來到水洼,把擔(dān)子放在那家門前的不遠(yuǎn)處。那漢子出門見了,瞪他一眼;隔了幾天,根又來到水洼,知趣地把擔(dān)子擺在稍遠(yuǎn)的地方。那漢子從跟前走過時,把一口痰吐在地上。

深秋一天的后半夜,根叫起大兒子,說:“跟我走。”大兒子問:“上哪哩?”根說:“少問。”根牽著毛驢在前,毛驢背上馱著一包東西。大兒子挑著貨郎擔(dān)在后,踏著夜色向水洼方向走去。天快明時來到一處,根停下毛驢,讓大兒子把驢背上的東西卸下,背進(jìn)路邊土溝里的一眼破窯里,說:“你牽著毛驢回吧。”大兒子從出門到現(xiàn)時蒙了一頭霧水,剛要問個一二時,被根一眼瞪了回去。兒子走后,根躺在那包東西上睡了起來。睡到太陽升了老高時,根挑著貨郎擔(dān)又朝不遠(yuǎn)處的水洼去了。巧的是在村口與那漢子碰個正著。根急忙叫道:“兄弟慢著,老哥有話給你說哩。”那漢子翻他一眼,扔了句:“別指望買你那頭花。”根笑了:“靠你老弟買那頭花,早把老哥的大牙餓掉了。”根說著拉那漢子來到一處,四下瞅瞅小聲說:“請老弟幫個忙。”那漢子狐疑地看著根,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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