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興的心事被鄭汝言中了。桂花說好正月初五就來,都正月十六了還不見桂花的人影。初四一夜程興躺在炕上,眼巴巴地盼天快快亮來。過去桂花回家過年,何日走何日來跟程興八竿子打不著,而今桂花才離開幾日卻有隔了一世的感覺。桂花推推搡搡總是接了他送上的那件新衣服,這就像在無底的暗洞里終于透出了針尖樣的明縫。這明縫給了程興老大的自信,老大的希望。禮物不在禮物上,是他投石“探”心哩,接與不接,就把桂花的心探出來了。天還沒亮哩,程興就出了門房將院里院外細細掃了一遍,然后把身子拍打干凈,就不時站在門口向村南望,直到天黑沒有看到桂花的身影。轉(zhuǎn)眼過了初十桂花還沒來,這時連紀媽也埋怨起來了,說桂花咋不守時哩,都這會兒了還不見來個音信。每年這光景最忙,雖然早時立了規(guī)矩不迎來送往,但總有知心的客人來;來了就要置席待客,忙得紀媽整天鉆在廚房里不得閑。桂花不在,玉翠一時成了她得力的幫手。紀媽性子好,從來不仗跟主人多年的交情給誰一頭,這會兒卻因桂花也開始嘟囔了。紀媽急在嘴上,而程興急在心里,心里急比嘴上急更難受。
正月二十幾的一天中午,程興正歪在門房打盹,突然聽見有人敲門,就起身看去。門外站著一位三十多歲的莊稼漢。莊稼漢怯生生地問程興:“這是齊財主的家嗎?”程興見這漢子小家家樣,問得土里土氣,愛理不理說:“你找誰?”
那漢子望著高大的門樓,又見程興當中站著全沒給他讓道的意思,哆著嘴頭子說:“我是原上桂花家的大哥。我娘正月初四那天在冰上摔了,腿給摔斷了。桂花伺候我娘一時不能來了。待我娘好了后,桂花再來。請你告訴東家一聲……”直到桂花大哥走了老遠,程興才轉(zhuǎn)過神來,本想追上去問聲好,又想到剛才自己那無禮樣,感到不好意思起來。惆悵好會兒才進去將桂花大哥說的話告給紀媽。紀媽說:“你咋不讓人家進來喝口水,問個仔細?”程興只好說:“原上人怯世面,拉都不進哩。”
“傷筋動骨一百天,等桂花娘腿好了,也就三月了。”傍晚時,程興過來把桂花娘摔斷腿的事說給了酸棗和南山,酸棗就隨口說。
往后,程興天天掰著指頭算日子??傓叩搅巳?,桂花還沒有來;又捱過了四月,還不聞桂花的音信,程興徹底泄氣了,想,說不定桂花早嫁了,這會兒正在哪個男人的身底下,美哩。世道為啥老不給我程興開臉哩,逢了喜頭,又被天殺了!
又站在村北的嶺頭上,望著眼前廣袤的黃河灘和遠處依然奔騰不息的黃河,南山就像終于沖出困地的獅子樣吼了起來:
黃河發(fā)水流石炭,
嗨喲,流石炭!
黃河岸邊的人們呀,
發(fā)瘋地往河灘下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