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幣,照著黑暗中的方位扔過去,硬幣砸在墻上,又落回在水泥地上,發(fā)出叮叮的聲音,彈落在某個角落。什么人都沒有,冷風再次吹過,發(fā)出嘆息一樣的聲音。我心想,不知道老奶奶找我有什么事,答謝我?和我告別?如果是想把臉色蒼白的女孩托付給我,那恐怕只能說抱歉了。無論如何,您不至于來掐我的脖子吧?
從網(wǎng)吧出來,出了新村得走過三條街,才可以到達學校的邊門。邊門不遠處就是杞人便利店。
外面下著細密的雨,T市的春夏天各有一次雨季,春天的雨季從三月中旬開始,大約會持續(xù)一個月,雨下得異常冷,沒日沒夜地下,中間幾乎沒有停頓,每次探頭望向窗外都是灰蒙蒙濕漉漉的一片,耳朵里聽到的總是雨水的滴滴答答聲,令人失去希望。
夜間的雨反射在路燈的光暈中,細密而難以捉摸。走過的三條街都是冷冷清清的,毫無內(nèi)容卻又充滿了內(nèi)容。一直走到杞人便利店門口,看到暗淡的燈光,小店還沒有打烊。
“杞人便利”是個牛逼名字,笆斗大的紅字四仰八叉地刷在墻上,有一種無可置疑的傲慢。而事實上,它只是一個門面不到兩米寬的小煙雜店,地基比街面還矮一截,打通了墻壁,裝了卷簾門,放兩截粗制濫造的鋁合金柜臺就自稱是便利店,其實只是個煙雜店。店里的貨品少得可憐:幾種香煙、幾種碳酸飲料和啤酒,還有一種口香糖、一種打火機、一種蚊香、一種低檔白酒、一種小包裝的餐巾紙,以及十來種衛(wèi)生護墊。為什么要搞那么多衛(wèi)生護墊,不得而知,但就算有衛(wèi)生護墊湊熱鬧,這里仍然可稱是世界上最寒酸的煙雜店。
杞杞裹著一件深藍色的棉大衣蜷縮在柜臺后面。
這孩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守著他的店,和黑網(wǎng)吧的女孩有得一拼。小店開張以來他就是這副樣子,我很佩服這些守店的人,有時感覺他們像是生長在某一根朽木上的蘑菇。
我趴在柜臺上,對杞杞說:“一包福牌,一個打火機。”杞杞側(cè)對著我,面前有一臺九英寸黑白電視機正在播放足球比賽,屏幕上有兩組人圍著一個小白點在跑來跑去,穿條紋衫的球員慘遭飛鏟,像可樂罐一樣在邊線附近蹦蹦地翻滾,隨后切到中鏡,反復重播。杞杞注視著電視機,我把錢放在柜面上,他面無表情地轉(zhuǎn)頭看我一眼,從屁股后面的紙箱里拿出一包福牌香煙。打火機就在柜臺上放著,我自己挑了一個。緊跟著一把硬幣叮叮當當被他扔在柜臺上,一串動作像是被程序設(shè)計好了的。
挨了飛鏟的球員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裁判挺胸而上,掏牌。
“你說說看,誰會贏?”杞杞問我。杞杞有著非常好聽的中性的嗓音,其人也是瘦瘦白白的,有時還戴一副寬邊的黑框眼鏡。其實我覺得,黑網(wǎng)吧的女孩和杞杞倒是很般配。
“穿條紋衫的。”我說。
“那是尤文圖斯。”杞杞淡淡地說。
“噢,尤文圖斯。”我揣了煙和打火機打算走。
杞杞說:“這里就要拆遷了。”
“正好,我也快畢業(yè)了。”
“以后見不到了。”
我摸摸腦門,這些話和剛才黑網(wǎng)吧里的女孩所說的如出一轍。我又回到柜臺前面,給自己點了根煙,問他:“以后打算怎么辦呢?”
“不知道啊。”杞杞說,“店肯定是要關(guān)掉了。”
“可惜。”
“算了,起碼不用擔心被搶劫了。”
他的店被人搶過,是春節(jié)之前的事,有三個歹徒,半夜撬他的卷簾門,不料這孩子平時是睡在店里的,守著他那一堆不值錢的貨品和一把毛票。歹徒所配備的武器并不高級,一根撬棒、兩把菜刀,對付杞人便利卻是綽綽有余,只哐當一下就把卷簾門給撬開了,菜刀架在他脖子上,搶走了所有的零錢和幾包紅塔山(店里最貴的香煙),合計不超過二百元。衛(wèi)生護墊倒是不少,歹徒搶回去糊墻都夠了,這太羞辱歹徒了,用菜刀柄在杞杞額頭上蹾了一下,將其砸開花之后遁入茫茫夜色。翌日我去買煙,這孩子頭上纏著紗布,淡淡地告訴我,卷簾門給弄壞了,這扇門修一下得三百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