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些日子,陶凡又開始寫端重沉著的魏碑。關隱達心里有數(shù),知道陶凡心里寧靜些了。關隱達跟隨陶凡日子久了,自然就有了感情;又因為他喜歡陶陶,陶凡在他心目中就像父親似的。關隱達在陶凡面前便越發(fā)細心,只想讓陶凡暢快些。他有事沒事,晚飯后都要去陶凡家。陶凡有時同他聊天,有時就獨自呆在書房里。若是陶凡沒空,關隱達就陪林姨說說話,要么就幫著收拾庭院。庭院里栽著些花木,需要澆水、施肥、修剪。
清凈了些日子,忽然聽得有人說,陶凡只怕要出事了。關隱達遲遲才聽說這事,外面早說得有鼻子有眼。說是陶凡同舒培德之間不干凈。誰都知道陶凡從不在家接待客人的,只有舒培德上他家去就像走親戚。
關隱達沒法將這事同陶凡說,只是干著急。他相信陶凡,知道這是謠言。但聽憑謠言流傳,只怕會影響陶凡的威信。
有封群眾來信,注明陶凡同志親啟,并在“親啟”二字上打個著重號。關隱達便將這信送給陶凡。陶凡看看信封,說:“不管親啟不親啟,你先看吧?!?/p>
關隱達打開一看,腦子嗡嗡地響。這是封署名“老同志” 的匿名信,批評陶凡貪污受賄,讓過去信任他的老干部們痛心。信中說他當?shù)匚瘯泿啄?,業(yè)績不錯,群眾有目共睹,但他私欲太重,不潔身自好,終究會淪為歷史的罪人。措辭嚴厲,說是批評,其實是咒罵。
關隱達本不想把這信交給陶凡,怕他難受??墒翘辗惨娝胩鞗]過去回話,竟跑來問他:“小關,那信講了什么重要事?”
“胡說八道!”關隱達把信給了陶凡,就隨他去了辦公室。
陶凡看完信,笑道:“你相信嗎?”
關隱達說:“沒人相信的?!?/p>
陶凡說:“說明有人開始弄名堂了。讓他們弄去吧。舒培德就送我個硯臺,我很喜歡。就算上面來人調(diào)查,我會如實匯報,但不會退回去。哪怕它是個文物,我想也值不了幾千塊錢。”
關隱達說:“陶書記您不問,我根本就不想把這信給您看。這種信,您不值得看的。”
陶凡笑了起來,說:“小關,你越來越會當秘書了。我哪天被你賣掉了,還要幫著你數(shù)錢。”
關隱達不好意思,說:“您的事夠多的了,哪有心思為這些勞神?不過這位老干部自己也許沒有惡意,只是聽信了外面謠言,就義憤起來。我建議,您不要管這些?!?/p>
陶凡嘆道:“我是不會管的。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只可憐真相大白之前,會傷了某些老同志的感情。也顧不得了?!?/p>
這事兒在西州傳了些日子,終究沒什么響動。人們就漸漸沒了興趣,懶得再去操心。
八
每隔段時間,又會聽到傳聞:這次陶凡真的要調(diào)到省里去了。不是說他去當副省長,就是說他是去當省委副書記,也有人說他會當組織部長。
有些人眼里,陶凡怎么看怎么是大干部的氣象。他的相貌、神情、步態(tài)、腔調(diào)等等,人們都喜歡琢磨。有人甚至說他龍行虎步,大氣磅礴,沉默寡言,威風凜凜,這簡直是帝王之相了。
可是陶凡仍在西州地委大院里踱方步。外界的議論不知他是否知道,關隱達是不會把這些話告訴他的。哪些事情該報告陶凡,哪些事情該裝聾作啞,關隱達很清楚。官場很多細微之處都說不出個道理,全在一個“悟”字。關隱達偏是個悟性高的人。
外面的各種傳聞,關隱達自然聽得見。他知道有時是無中生有,有時卻是事出有因。比方有回省委書記來西州調(diào)研,同陶凡單獨長談了一次,就有人說他馬上要升官了。其實沒這回事。陶凡就某項工作發(fā)表了署名文章,又有人說陶凡馬上要走了,上面已經(jīng)在造輿論了。也沒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