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馬成義第一次向我們訓話的那個晚上,那個晚上我頭一次從一個馬匪團長口里聽到“出關抗日”這樣的話。
時間大概是陰歷八月二十多號,陽歷已是九月底十月初了。本來,在補充團,我們已經(jīng)忘了日子,像牲口一樣白天被馬家軍役使,夜里倒頭睡覺,沒了日子的概念。這個日子我記得這樣清楚是因為中秋節(jié)剛剛過去沒有幾天——中秋節(jié)那天,紅軍劇團被俘的幾個女兵被強拉著和馬家軍的幾個營連長配了對兒,其中就有補充團的一個營長。他從西寧成親回來的時候,額頭青著,臉上帶著血道子,說是被紅軍女人扯的。他說分給他的那個紅軍女人惡得很,拳腳好生了得,夜里他想拉她上炕,還沒碰一下,她的手就上來了,又撕又扯的,看著不行,實在收拾不住,他就回來了。他說他派了兩個兵先看著,看能不能回心轉意,實在不行,就賣給祁連山的沙娃子,也就是甘青一帶,在山里淘沙金的人。馬成義那天晚上訓話時,那個被紅軍女人抓破了臉的營長也在土坡上站著,臉上的血疤還沒有掉,一道一道黑乎乎的,像拉在臉上的老鴰屎。那個營長叫馬步旗,和馬步芳同輩,都是“步”字輩,算是馬步芳的遠房兄弟。
馬成義講話是晚上八九點鐘的樣子,陰歷八月下旬,天已經(jīng)短了,八九點鐘時天已經(jīng)黑了有一陣了。星星很繁,垂得很低,月亮很亮,缺著一塊,馬成義訓話時,那月亮就像栽在他的肩膀上。這是青藏高原給你的感覺。在青藏高原上,你會感到天和地是連在一起的,遠處的星星和祁連山的雪峰好像緊貼在一起,仿佛你爬到山頂,順手就能把它們?nèi)∠聛怼?/p>
馬成義講到我們要開拔,要“出關抗日”的時候,我們先是一愣,當時有片刻的安靜——這太意外了!當孟傳陸擺著手,“大家們”“大家們”地招呼我們安靜下來,說馬團長有最重要的話對我們說的時候,我們即使作一千種猜測、一萬次判斷,也絕對想不到他要說的竟是這么一句話。
我們震驚了。像是等待著什么似的,馬成義也沒有說話。
安靜只持續(xù)了短短的一會兒,忽然,程子和帶頭罵了一句:“馬匪小頭目,你想使什么壞招?想把老子拉到哪里下手?”
程子和一開口,接著,就炸營了:
“出關?抗日?唱什么高調?”
“你們還懂得抗日?”
“除了殺共產(chǎn)黨,你們還能干啥?”
“想活埋想砍頭,快點兒,別轉來轉去的!這里就很好,有山有水,有星星有月亮,老子瞅準了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