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像原先那樣站著,孟傳陸的話沒有在我們中引起哪怕一絲一毫的震動。對于我們這些失去自由的戰(zhàn)俘來說,馬家軍中的這一個和那一個,沒有任何區(qū)別。我們的麻木使孟傳陸有點兒尷尬,他“大家們大家們”地咕噥了半天也沒有吐出一句完整的話——“大家們”是他訓話時的口頭語,他每次訓話時,都是同一個程式,兩只手先是往身子后面一背,然后喊一聲“大家們”,就開始了。接下來還有無數個“大家們”。馬家軍官佐訓話,稱呼隊伍一般都用的是“弟兄們”,唯獨他用“大家們”。“大家”后面再加上一個“們”,有點兒文理不通,不倫不類,但他就這么喊。據補充團的一個連長說,他覺得用“大家們”比“弟兄們”文明。不光是在補充團,以前在馬家軍的第一百師三百旅當連長營長時就是這么喊的。見我們沒有反應,他清了一下喉嚨又說:“大家們,現在,你們有了新團長了,從明天開始,我就管不上你們了?,F在大家們拍手,歡迎新來的馬團長訓話!”
到這時,我們終于明白他比平時顯得興奮的原因了,原來他就要離開補充團了。你想一想,他整天和我們這些硬不吃軟不吃有時還要喊幾句“謀反”口號的“共匪”殘余攪和在一起,能不頭疼?現在他終于解脫了,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我們站著,還是一點兒反應也沒有,甚至連出氣吸氣的輕重快慢都沒有改變,更不用說拍手歡迎了。
在孟傳陸無可奈何地不住咕噥著“大家們”的時候,新來的馬成義團長一直一聲不吭地站在黑影兒里。他的臉背著月亮,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好,他的背后是一片銀白,襯得他的臉更加模糊。看不清他的模樣,只是覺得他的個子很高,大概有一米八左右。漸漸地,他的沉默或者說陰沉倒讓人感到了一種力量,至少當時在我看來是這樣的。我想,如果是惡魔,這力量孕育的便是殘暴和狡詐,就像隱伏在林莽中的饑虎,隨時會撲向它的獵物,開膛破肚,茹毛飲血。
見我們依然沒有反應,氣急敗壞的孟傳陸又爹呀娘呀地罵起來,罵我們是吃鞭子咽槍子兒的,調理了半年(他指的是補充團成立已經半年),還是一群犟熊,油鹽不吃水火不進,當初真不如活埋了零干。(解放后據馬匪殘余分子交待,當年在河西走廊和青海,被活埋的西路軍官兵不下三千人。)孟傳陸一進入“罵境”,像“大家們”這樣的號召語氣用的也少了??諘绲囊鼓幌拢路鹬挥兴粋€人在活著。罵著罵著,他似乎驟然間感到了自己的孤立無助,悻悻地打住了話口,扭頭看了看一直沒有說話的馬成義。馬成義還用原先的姿勢站著,沒有什么反應。這時,四周顯得更靜了,只剩下祁連山的風聲,不大,裹著從大山深處帶來的寒氣。還有一只耽誤了歸期的山老鴰的慌亂叫聲。
我感覺到站在我左邊的何明坤用手背輕輕碰了碰我的手。我扭過臉去,發(fā)現他的目光含笑,意味深長。我不明白他是在笑孟傳陸的愚蠢,還是笑新來的馬家軍團長的木訥——沉默或沉靜有時候也會被認為是蠢笨和無能,特別是你對這個人還缺乏了解的時候。
總之,何明坤傳遞給我的是得意。這得意背后隱藏的內容很復雜,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楚。
我也用手背碰了碰他,也用目光笑了笑。我們這些目光的傳遞都很輕微很隱忍,只有我們之間才能心領神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