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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往事就像塵埃,終日漂浮在我的記憶里。這些故事,大多是關于人的故事。從我出生,迄今為止生命里遇見的、同行的、錯過的……那些美好的人的故事。我的街坊鄰居,還有童年時陪我成長的伙伴,少年時彼此訴說心思的朋友,長大后的好友,喜歡和愛過的人……
這些故事,在這滾滾紅塵中微小得如同塵埃。于我,卻是生命里的痛、快樂、喜悅,還有哀傷。
我出生在四川西昌安寧河畔一條叫永安的老街上,高中畢業(yè)后在成都求學工作,如今定居杭州。
安寧河,是涼山的母親河。安寧河谷雖屬高山峽谷區(qū),卻地勢寬闊平坦,水流曲折,阡陌縱橫。因為安寧河的潤澤,沿河兩岸一直風調雨順,居民安居樂業(yè)。那里的鄉(xiāng)親,勤勞善良、幽默豪氣,喜歡喝茶,也擅長烹飪,最擅長的,是擺龍門陣,上擺天文地理國家大事,下擺雞毛蒜皮老街八卦,口若懸河妙語橫飛。
我的童年,是在永安老街上度過的。老街狹長,長約兩公里,寬約五米,三兩步便可以跨到對面人家的院子里。一戶一戶并肩而立,隔壁鄰居不僅雞犬相聞,就是普通的聊天,也能聽得清清楚楚。這種逼仄貼近的距離,讓街坊鄰居幾乎沒有了隱私,也培養(yǎng)出了唇齒相依的感情。
清晨,家家戶戶把老式的長條木板門卸下來疊起來靠在一邊,屋里屋外便連成一片,有一種敞亮的喜悅。到了晚上,再把木板一塊一塊裝回去,昏黃的燈花從門縫里漏出來,也漏出安詳迷離的沉沉困意。
家家戶戶門前都有寬寬的街沿,冬天的早上,小孩們每人端碗飯站成一排曬太陽,伸頭看看你家早餐吃的啥,瞅瞅他家是啥菜。孩子從街頭玩到街尾,玩餓了,遇到誰家開飯,坐下來就吃。一天不見孩子,大人們也不擔心。
到了夜晚,老街的頂上,是同樣狹長的一條銀河。那時,還沒有電燈,也沒有電視,唯一的娛樂,便是早早吃好晚飯,大人站在街沿上聊聊莊稼聊聊東家長西家短,一直聊到銀河閃耀,眼皮發(fā)沉。臨散場,還要站到街心仰著頭看星座辨天氣,琢磨怎么安排明天的農事。
有月亮的夜晚又是另一番景象。月亮掛上房沿,將老街照得透亮,就像天空點燃了一盞巨大的探照燈,將整個村子,包括遠處的田野明晃晃地攏入懷中。
銀月清輝下的世界,天地萬物都閃爍著神秘的光芒。
小孩子們沖進月光里,跳橡皮筋、躲貓貓、丟手絹,瘋得滿頭大汗。
大人們三五成群,立在月光下,擺著每天都差不多的龍門陣。
那時候沒有表,抬頭看看天上的月亮位置差不多了,便吆喝著自家孩子快快回家。玩到興頭上的孩子們滿頭大汗一齊唱著:豌豆開花,各人回家,不回家的死娃娃……一邊磨蹭著跟在大人后面慢吞吞往老街兩頭散去。
我在老街讀完小學,去區(qū)里讀初中開始住校生涯,人生從此越走越遠。一路上,收獲的最大財富,是每個階段不同的朋友,我們趣味相投肝膽相照。
都說朋友是后天找到的親人,曾經同行的日子,有旖旎風光,也有泥濘灘涂,卻一直不離不棄。
感恩朋友們一路相扶相持。即使如今四散天涯,我也知道,這一生我們永遠也不會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