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伯是一個講究實際的人。在我的記憶中,他從來不談 J第 什么志向,不談信仰,也不問政治,一切只為養(yǎng)家糊口。不論革早 命還是不革命,抑或新舊軍閥交替,在省長公署16年,盡管一朝 天子一朝臣,但由于其奉公守法,同時練得一手好字,收發(fā)并兼 陲 文書,16年未被裁撤,亦未被提升,可謂絕無僅有。 伯一直認為開源乏術,節(jié)流終可由己。工作10年之后,不僅 還清了青少年時代所欠下的債務,還贖回當年典押出去的田地。 1928年,伯有機會進入銀行工作,至此工作穩(wěn)定,待遇優(yōu)厚 (一年可有13個月的薪水 ) 。 人生否極泰來,伯因其“非官非商”的社會地位不低而感到 謄 滿意。宿舍里曾經(jīng)掛過一幅何際時表叔的國畫,前面有人騎馬,中間一人騎驢,后面有一些人在步行和推車,寓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這種并無大志的人生,與幼年時苦難境遇,孤兒寡母 受到欺侮不無關系。說起來,真是有點不堪。 二、記憶的陰影 幼年的痛苦經(jīng)歷,給伯終生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 正因為如此,他由己及人,自立立人,直至成家立業(yè),仍事 母極孝。祖母的性格,說起來,頗有點古怪。稍有一點不順心, 便臥床不起。伯每次總是跪在床前,求饒勸慰。待稍見緩和,才 去打酒給母親解悶。伯自謀生后,一直勤勉做事,節(jié)衣縮食,并 在可能的范圍內(nèi),自助助人。 他在杭州設立過孤寡維持會,對周圍一些孤兒寡母提供力所 能及的援助;鄉(xiāng)下缺醫(yī)少藥,婦女生產(chǎn)困難,他常年送藥、送催 生丹;有青年家貧失學,便資助學費;親友求職無門,則盡量施 以援手;抗戰(zhàn)結(jié)束之后,在南昌銀行任職,每年冬天堅持施粥濟麟凌貧。如此宅心仁厚,實際上也是在可憐自己。諸暨人周師洛先生在杭州辦了一家民生藥廠,自任廠長兼門 市部經(jīng)理。伯是發(fā)起人和董事之一。因性情耿直,遇不合規(guī)則或 不合理之事,敢于直言不諱,得眾人之信任,后來被董事會推舉 為監(jiān)察委員之一。 族兄陳伯雄,早年喪父,與寡母相依為命。論親戚,他是我 家小舅婆的弟弟;論族輩,比伯小一輩,所以我叫他伯雄哥;論 出身,伯與之同病相憐,不免對他多有照拂,介紹他到杭州民生 臀藥廠門市部同春藥房去做學徒。滿師之后,繼續(xù)留在藥房做事。 不久,店口有好心人與我伯合計,集資讓伯雄哥在杭州江頭 (錢塘江口地段,為水陸路要道 ) 開辦了一家之江藥房,由伯雄哥帶 一個徒弟負責打理。 我在杭卅l上中學時,隔三差五來伯雄哥這里過周末。盡管 物質(zhì)條件并不是很好,伯雄哥夫婦卻關心我的痛癢。我自小痛處 多,牙痛、頭痛不斷。伯雄哥這里有藥,免去不少就診之苦。我 騎自行車,是伯雄哥在晚飯之后,店里也沒什么生意時,帶著我 在錢塘江大橋上學會的。有時候禮拜六晚上,他與迎春姐 (伯雄 哥妻子 )帶我進城到大世界看京戲。去時乘公交,歸時乃步行。 夜深人靜,馬路上車輛稀少,高懸的路燈照在空曠的路面,一片 明亮,我們興奮得橫沖直撞,走走跑跑,開心至極。回到店里, 伯雄哥用汽水泡餅干給我吃。第二天,大家都不睡懶覺。我在樓上庫房做功課看書,傍晚乘車返回學校。 1928年,伯已在上海的中央銀行任文書科副主任。一次從滬 來杭參加董事會,伯雄哥請伯到店里吃便飯,就在店堂后那個簡 陋的小屋里。伯雄哥燒了六個菜,都是些家常菜,分量比較多, 碗碗都盛得滿滿的。伯見了有所不悅,開口說:“我一個人能吃多 少菜? 這么個吃法,之江藥房總有一天要讓你們吃空的!”我在旁聽了如坐針氈。伯雄哥并不急,也不作解釋,只是笑瞇瞇地看著 |第 伯。這時迎春姐在邊上說,“伯伯來杭多次,我們從未請伯伯吃過 f章 飯,今天也沒做什么好菜,也不是拿店里的錢。”我也急忙輕聲 l生 對伯說,“今天的菜是多了一些,但平時他們都很節(jié)省的。每次我 I歪l辰 來,也只添一個菜,比如榨菜毛豆炒肉絲,算是給我改善生活, 并不見什么三碗四碟的。”聽我這么一說,伯的神情才緩和下來,便不再說什么了。 伯雄哥有一女兒,取名明芳。大眼睛、高鼻梁、薄嘴唇,這 是一個白嫩皮膚、聰明伶俐的小姑娘。明芳四五歲時,整天跟著 父親,寸步不離。有一天,伯雄哥外出辦事,明芳獨自上樓,進 鷲 藥庫取藥,下樓時竟發(fā)病致死,前后不過很短的時間。當時迎春姐一人在店里,驚恐萬狀,呼天搶地,無人聽見。一個幼小的生命,瞬時魂飛天外。等伯雄哥回到家,察看牙齦嘴唇指甲,均呈 紫黑色,猜測是誤服了硝酸銀中毒。伯雄哥夫婦悲泣不已,頓足 捶胸,明芳是他們的獨生女,就這樣,頃刻問,意外橫死,慘呼 蒼天 ! 伯與娘婚后便分居兩地,情感難以交流。所以伯趁每次休假 回鄉(xiāng),就教娘認字識數(shù)。娘燒飯時在灶下練習,漸漸學會了寫信 記賬看小說?;楹蟮谒哪?,大姐在店口出生。伯在杭州城里典下 一座樓房,即頭發(fā)巷一號,接祖母和娘及大姐在杭州安了家。 娘一直說,伯治家謹嚴,生活有計劃,量人為出,甚至規(guī)定 7 全家每日菜金只能16枚銅元 (100銅元1塊錢)。每晚都要記賬,若 有一個銅元報不出,伯總是要娘再想想,直到想出為止。日子就 這樣過得一板一眼,從不逾規(guī)矩,背后有其個人經(jīng)歷的影響,娘 亦多有體諒。 伯早年身體不好。每次從外回來,總感到筋疲力盡。娘是 一位賢內(nèi)助,不但家務事不用伯操勞,還盡可能服侍他;伯衣著十分樸素,合乎他的身份。夏天公署里穿的夏布長衫屬伯最挺最白。伯沒有什么嗜好,不沾煙酒,茶也不喝。只是山里人心直口快的習慣一直未改,對公署有些事,不以為然的便不參與,卻要說出為什么不參與的道理,有時不免得罪人受點氣。伯在外受了 氣回來并不發(fā)泄,只講給娘聽。娘一邊為他捶背按摩,一邊幫他 分析勸慰,出主意。等伯消了氣,恢復一點力氣,才吃晚飯。記不清哪年,浙江一帶連年水災。諸暨同鄉(xiāng)會館組織水災救 濟委員會,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伯自然屬后者。他在公署 鐾每周有三天下班后要值班到晚上8時才回,另有三天不值班,下班后就趕到救災委員會去,幫助募捐救濟災民,遣送災民返回原 國 籍。凡是投到會館來的災民,大都無衣無食,既要安排他們的日 常生活,還要替他們治病。為了集資,有時會請些名角來義演, 如梅蘭芳等人。伯下班先回家吃飯,再去義演現(xiàn)場幫忙。 當時春末夏初都鬧水災。幾年下來,伯結(jié)識了兩位仁義同 鄉(xiāng),一位是錢伯堅先生,另一位是斯介吾先生。兩人都比伯年 長,他們對伯的宅心仁厚、為人正派十分賞識和器重,三人結(jié)為 金蘭。 1927年,斯介吾先生不幸中年病故。錢伯堅先生與伯商議 其后事,四個孩子需要安排扶養(yǎng),除留下應所繼承的款項之外, 每人每月尚有15元的生活費。其舅家雖然仁至義盡,卻只愿意照 顧兩個大的,兩個小的則不愿扶養(yǎng),亦無人可托。伯事先未作商 議,便把他們帶回鄉(xiāng)間交給了母親。那時伯已在上海工作。三 妹、大姐先后病故,我在杭州讀書,娘一人帶著兩弟在家。娘已 有四十六七歲,常感到頭暈心悸,有點心力交瘁。伯在外面講道 義、講情義,以為添一個人多一雙筷子,又豈知娘一人操持家的 不易。伯的姐姐,鄉(xiāng)里人稱阿蘇姑娘。比伯大6歲,從小幫伯梳辮子,姐弟感情很深。后來嫁到金家站,我一直不知道是在哪 里。姑父姓金,在漢口鐵路上做事。他們生有一女一子,姐姐榴琴,弟弟傳培,姑母帶他們住在鄉(xiāng)下。姑父在漢口另娶一 懂 房,每逢過年才回家一次。姑母對此并不抱怨什么,說“橫豎一年還回來一次”。不久,姑父把兒子傳培帶到漢口上學。有一 年,發(fā)大水,學校停課,傳培哥和他小媽住在一起,得了肺結(jié) 核。從漢口發(fā)來一份電報,說傳培哥病危。伯知道后立即讓他 I 來杭州治療。傳培哥終日痛哭流涕,說自己將不久于人世。 果不其然,最后醫(yī)治無效而亡。姑母早年喪子,傷心至極,姑父 霸 也就不再回來了。從此,姑母與表姐二人的生活費用,全由伯一人承擔,直至表姐榴琴結(jié)婚,才不再寄錢給她們。 伯對兒女從不大聲訓斥或打罵,更未讓我們下跪過。只有一 次例外,大姐五六歲,可能在外聽人說的,跟著喊外婆是“孤老 頭”。這是鄉(xiāng)間對孤寡老人的一種冷語。娘當時聽了很傷心,伯 因此打了大姐。除此之外,伯對我們姐弟,一直和顏悅色。答應 星期天外出游玩的,因故不能成行,也是好言解釋。大姐從小能 干,打毛線、做十字繡,伯總在娘跟前贊語,卻又從不當面表揚 大姐。當年家中境況不好,伯本想培養(yǎng)大姐一人,以期將來提攜 兩個弟弟。結(jié)果,大姐不幸早亡,才送我去上了中學。 抗戰(zhàn)前,伯突然從上海買回一架風琴。長途托運回鄉(xiāng),讓我和弟弟在假期中練習。這時才知道伯小時候曾有過一段摸不上風 琴的痛苦記憶??箲?zhàn)后,伯自內(nèi)地出差沿海,途經(jīng)上海,看到大 弟穿著一套西服。臨別前夜,突然對我們說:自己小時候做的一 件背心,一直穿至20歲結(jié)婚才換下。言外之意,是在告誡我們: 萬事要飲水思源,君子不忘其舊,更不可忘其所以……伯在說這 話時,想必內(nèi)心是有苦衷的。少年時代的世態(tài)炎涼,給了他太深。1931年秋初.父親(右)帶我和伸弟 (左)攝 于杭州,那一年.我15歲,仲弟6歲, 刻的記憶。 伯一生謹小慎微,始終未能走出當年痛苦記憶的陰影。多少 次,我想對他說些勸慰之語,話到嘴邊又打住了。因為伯是一個 忠厚老實的人,平時少有幽默,若說得不好,或許會勾起他兒時 的痛苦記憶。記得小的時候,我們要他講故事,他無心講,實際 上是講不出,就半真半假地搪塞我們,說什么“張飛張飛,手里 一面團箕”,讓人忍俊不禁,同時又感到他的乏味?;蛟S是遺腹子 的緣故,伯的童年沒有溫馨的故事,所以也就不會講故事。 伯中等個子,一米七二左右。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面龐瘦 削。不愛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