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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來路不可溯

鳳囚凰 作者:天衣有風


山陰公主變了,就像徹底換了一個人一樣。

幾日之內,公主府上上下下,都有了這樣新的認知。

自從有一日早晨,她將侍寢的五個男寵都趕出門,甚至連平日里最縱容寵愛的容止也沒能留下后,山陰公主就變了。

她不再整日縱情享樂,而是將自己關在屋子里,也不叫人服侍,只讓幼藍幾個侍女送入三餐和打理她的起居,不肯見一見從前幾乎離不開的男寵。幾名男寵前去求見,都被擋了回來。

一連五日,皆是如此。

到了第六日,男寵之中有一人按捺不住了。

柳色是山陰公主后宮的男寵之一,他今年十七歲,容顏生得豐潤嬌艷,喜歡穿碧色衣裳,眉目波光流動之間嬌媚無比。楚玉發(fā)生變化的那日,他沒能輪上侍寢,這些天來屢次求見楚玉不成,心中不免驚疑猜測,便忍不住去找容止。

公主府內苑分別有東上閣與西上閣,貴為公主的楚玉住在東上閣,而相對的西上閣,則住著她的駙馬和男寵。

柳色找到容止的時候,容止正靠坐在庭院的竹林中。竹影疏落里,他手握著一卷竹冊,低頭專心閱讀著。

柳色是后來的,在他到來的時候,容止就已經(jīng)在山陰公主身邊了。山陰公主對容止的寵愛讓人難以琢磨,她不僅賜給他西上閣最好的院子,還因為容止喜歡看書,就命人給他四處搜集流傳較少的書籍。

甚至,她還免去了容止的一切禮節(jié),令容止可以不用對她行禮。

論容貌,容止并不是男寵之中最嬌艷美麗的,而他對山陰公主,甚至也不夠恭敬小心,可是不管之后來了多么美麗的男寵,山陰公主對于容止的偏愛,依舊絲毫沒有減少。

容止的來路與身份,對于眾男寵而言都是一個謎。他們不知道這個少年的底細,只知道容止在山陰公主心中的地位舉足輕重。容止說一句話,抵得上他們說百十句話,而山陰公主的心意,容止看一眼便能通透了悟。

公主這些天來性情大變,讓府內的男寵也跟著猜測不休,不知道她又要做些什么。柳色出身寒門,依靠色相成為山陰公主的男寵,這個身份雖然讓人不齒,但卻很實惠。因為他的身份,柳色家中的兄長已經(jīng)做了小官,過得頗為滋潤。因此,山陰公主不再召他們取樂,讓柳色很擔心自己是否會就此失寵。

但是楚玉讓人在門口擋駕,他也不敢仗著公主平日的一點寵愛硬闖,只有來找從前一貫看不順眼的容止。

走到沐雪園門口,安靜隔世的氣息便撲面而來,跨進大門后是一片清雅的竹林,林中放著一塊過膝高的青色石臺,可容坐臥,容止平日里便時常在此看書。

容止低頭專注地看著竹簡,側面優(yōu)雅的輪廓泛著玉石一般溫潤的光澤,呈現(xiàn)在扶疏的枝葉空隙之間。他看起來是那么悠閑自在,山陰公主的拒不相見,似乎沒有對他造成絲毫影響。

柳色踏入林中,發(fā)出輕微的聲響,打破滿園的靜謐。容止抬起頭來,執(zhí)竹簡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轉過頭,瞧著柳色淺淺微笑,“有什么事嗎?”

來向自己一直看不順眼的人求助,柳色心里是有些別扭的,但他連男寵都安心地做了,又怎么會在乎這些別扭?只遲疑片刻,他就放開顧忌:“我想請你去看看公主,這些天來,公主足不出戶,也不再召見我們,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容止慢慢站起來,他一手拿著合攏的竹簡,寬大的雪白衣袖輕柔地垂著,隨著風吹而輕擺,仿若云一般輕緩,月一樣柔和。柳色看得直眼熱:這雪蠶絲所織成的布料極為難得,整個公主府就只有兩匹,只因為容止所居住的園子名稱里有一個“雪”字,山陰公主便將布料全部送給了容止,讓他制成衣服,穿在身上。

這并不是單純的名字的緣故,柳色相信,即便他們所有人的名字里都帶著“雪”字,山陰公主也不會賞賜給他們一絲半縷雪蠶絲。

假如這小小的公主府西上閣是一個后宮,那么公主的駙馬便如同那皇后,握有實際權柄,最為得寵的妃子就是容止。剩下的他們,不管多少人,都是容止照人光彩下的點綴。

容止將竹簡放入寬大的衣袖中,微微一笑,道:“公主自然有她的打算,我們又何必打擾她,給她增添麻煩呢?”

柳色憤然,忍不住脫口而出:“你當然不必擔憂,但我們……”話語忽然中止。

在發(fā)覺自己把心底不甘的怨懟說出來時,柳色就后悔了。他雖然不喜歡容止,可是也知道他在府中的地位,幾乎一句話就能左右他的命運……他不該在這個時候發(fā)作出來。

可是壓抑不住,他恨容止。他的眼神總是那么高雅,恍若山巔不可攀附的冰雪,每每讓他看了,都不由自主地自慚形穢。

明明都是男寵,為何他可以看起來如此潔白無垢?

容止發(fā)出一聲輕笑,他好像完全沒有將柳色的憤恨放在心上,腳步不疾不徐地走向門口,“好,那我就依你所言,去看一看公主?!?/p>

走出西上閣,穿過中庭,容止風度翩翩的身影來到了東上閣,找到山陰公主的臥房。因為容止擁有在府內隨意來去的特權,院子門口的守衛(wèi)沒有阻攔他,自動放行了。

站在緊閉的房門前,容止光潔漂亮的下巴微微仰起,眉間卻含著沉思之色,有些遲疑。

他確實是最了解公主的,也確實是最受寵的??墒窃谀侨赵绯浚黧@叫一聲后,他便發(fā)現(xiàn),他好像忽然看不透那個美麗的女子了。

容止微微皺起眉,回想起那日的情形,他被叫聲驚醒的那一刻,第一眼瞧見的,就是那美麗女子的驚恐慌亂,甚至……錯愕的神情,那眼神……

容止仰起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嘴角溢出一抹淺淺的微笑。

真是不愿意回想。

收回思緒,容止有些渙散的目光,又重新聚集在面前的門上。

其實這些天來,他心中不是不奇怪的,公主的失常,他比任何人都更深刻真切地看在眼里,只是他心志沉靜堅定,表面功夫做得極好,沒有如柳色等人一般流露出驚疑焦慮之態(tài)。

今日柳色找來,讓容止偶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全府上下,假如連他都不肯來探究山陰公主發(fā)生了什么事,那么就沒人敢第一個以身犯險了。

容止嘆了口氣,抬手推開門。

屋內是黑暗的,冷寂的,沒有點燈,甚至撤去了公主平日偏愛的熏香。

容止不由得皺眉。

當外界的光亮伴隨著門軸轉動的聲音精靈一般投入屋內時,容止聽到那寬大的屏風后,傳來低低的聲音:“誰?”

那聲音分明是熟悉的,卻又如此陌生。

低柔微啞的調子,那是他聽過了許多次的,只是沒有一次如現(xiàn)在這般,這般……

好像來自極為遙遠的地方,冷靜,堅定,內斂,并且,有著破繭重生的釋然。

一瞬間,容止以為自己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見到了另外一個人。

“誰?”也許是因為沉默得太久,屏風后的人等不到回答,又問。

容止站在門口,伸手推了一下?lián)踉陂T口的屏風,可是這屏風太過沉重,他只推開了一小段距離,便沒了氣力。一道陽光從不算大的開口處灑進來,容止低頭凝視著自己修長的手,輕輕嘆了口氣,“是我,公主,我是容止。”

他緩步走向內室,又繞過一道屏風,便瞧見了公主的臥房,不太意外,卻又有些意外地在床上看見了楚玉。

雖然已經(jīng)成婚,并且廣納男寵,但是山陰公主目前還是少女的樣貌與年歲,容止入目所見,便是那美麗的少女,身著白色深衣,烏黑的長發(fā)宛如絲緞一般披散著,坐在床邊。

黑暗之中,少女的容顏還是欺騙世人的舒雅溫文,可是眼神那么冷靜清澈,與容止從前熟悉的迷離淺笑,截然不同。

同時容止也發(fā)現(xiàn),幾日不見,公主溫雅的臉頰清減了不少,他暗暗疑惑:在山陰公主身上,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是你?!背窨戳艘谎廴葜梗@少年的風采還是那么清雅高華,氣度還是那么從容淡泊,與她來到這里第一日所見一般無二。他沒有戴巾帽,僅僅將烏墨一般的頭發(fā)盤結成髻,以一支玳瑁發(fā)簪固定。

但是現(xiàn)在的楚玉,已經(jīng)不像幾日前那么驚慌,她甚至可以冷靜地審視少年,打量他的模樣,思忖他的身份。

雖然對于山陰公主的習性有些郁悶,可是楚玉不得不承認,這個女子的審美品位極高。假如不知道容止的身份是男寵,她幾乎會錯以為,這個眼神高雅的少年是哪家顯貴士族的公子。

“你是怎么進來的?”楚玉揚揚眉毛,假如她記得不錯,她應該吩咐過,讓人在外面擋駕,誰都不見的。難道守衛(wèi)給她摸魚去了?

容止并未作答,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楚玉身前三步外,溫柔地道:“公主,你已經(jīng)好幾日沒有出屋了,我們都很擔憂……”

楚玉淡淡接道:“擔憂什么?”

容止笑了笑,宛如月光流水一般寧靜悠閑。他的語調也十分悠閑安然,甚至有一些隨意,“擔憂辜負春光,再過一些日子,到了炎夏,便不那么有趣了?!?

楚玉原以為他會說擔憂她的身體,卻沒料到他說這樣一番話,驚訝之余,也不由得莞爾,“你說得對,時光如水,不待我輩,我確實不能一直這么關著自己了。”

容止眸光微閃,“其實容止也十分奇怪,這些日子公主在房中,想了些什么呢?”

“想了什么?”楚玉微微抬起臉,從下巴到頸項,構成一條優(yōu)美的曲線。她霍然輕松地笑了起來,“想了很多,有過去,有現(xiàn)在,告別已經(jīng)無法挽回的,放棄終身不得見的,接受

已經(jīng)發(fā)生的,面對并非夢境的。”身為21世紀的楚玉,所擁有的一切,都在睜開眼的那一瞬間,失去了。

她的親人、朋友、熟悉的生活環(huán)境以及她的生命。

倘若迷路,第一要務便是冷靜,不要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跑,冷靜地觀察周圍的環(huán)境,做出最有利自己的判斷,并果斷地采取行動。

即便穿越了時間與空間,在歷史上迷失了道路,也應該一樣。

只是這迷路,讓她失去得太多了,以至于她花費了足足五天的時間,來整理自己的思緒。

倉皇,震驚,痛苦,迷惘,清醒,冷靜,拋棄,決斷,思索。

死了,又活了。

回不去,怎么辦?

正視自己,面對當前。

將一處處痛到麻木的傷口被揭開,讓冷靜的思維手術刀慢慢切割。

從不知所措到將思緒整理得條理分明,楚玉的靈魂經(jīng)過了一次幾乎可說是浴火重生般的磨礪考驗。這過程不能說不痛苦,幸而已經(jīng)過去。

盡管已經(jīng)做好了面對的準備,做了許多的心理建設,但是出于本能的惰性與對周圍一切未知的排斥,楚玉始終不愿意推開門走出去。

直到容止進屋。

他將門推開,把陽光放進來,也好像推開了她心中緊閉的不愿開啟的門扉。

楚玉站起來。

她沒有穿鞋,赤足披發(fā),走在光滑冰涼的地面上,沁涼的絲絲寒意從腳心躥入身體里,卻讓楚玉更為清醒與堅定。

她走到門口,繞過歪斜的屏風,便見好大一片春光撲面而來,新抽的嫩綠映入眼簾,溫柔清澈的日光一下子照亮了心底晦暗的角落,掃凈沉悶之氣,楚玉只覺得胸口豁然開朗。

多么美麗的景色!這些天來,她把自己關在了屋內,也把這大好的光景關在了屋外。

她轉過頭看向容止,真心實意地說道:“多謝?!蓖噶恋年柟獯蛟谒子癜闱妍惖哪樕?,讓她雪白的肌膚看起來好像半透明一般。

假如不是他闖入,她不知道還要磨蹭多長時間。

說著謝語的,不是山陰公主劉楚玉,而是千余年之后,穿透那如水的時光,越過不可逾越的障礙,來到此地的另一個楚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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