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1917年的孩子(1917—1928)(17)

耳語者:斯大林時代蘇聯(lián)的私人生活 作者:(英)奧蘭多·費吉斯


清洗的開始,遠早于斯大林權力的崛起,其起源是在內戰(zhàn)時期。其時,黨的隊伍迅速增長,領導人害怕中間充斥著野心家和“自私自利者”。早期清洗的對象是整個社會群體:“新生的資產階級分子”、“富農”,等等。工人階級出身的布爾什維克一般免查,除非有人在清洗會議中提出具體的指控。到20世紀20年代,清洗方式逐漸出現(xiàn)了轉變,變得越來越重視個別布爾什維克的行為和信念。

伴隨這一轉變出現(xiàn)的是一個愈益復雜的制度,即專門檢查和控制黨員的私生活。申請入黨的人,必須證明自己堅信黨的意識形態(tài),重點放在何時投身于黨的事業(yè)。只有那些在內戰(zhàn)中與紅軍并肩作戰(zhàn)的人,才被視為已經證明了自己的獻身精神。黨員在一生中,要定期上交簡短的自述,或填寫履歷表,詳細解說自己的社會背景、教育、職業(yè),以及政治覺悟的演變。在本質上,這些文件是某種形式的公開招供,黨員們以此來重申他們無愧于這個精英的稱號。其關鍵是要顯示,他們政治覺悟的提高全虧了革命和黨的監(jiān)護。[58]

列寧格勒礦業(yè)學院的悲慘事件,更力挺了黨對黨員私人生活的監(jiān)督。1926年,有名女學生在學院宿舍里自殺,迫使她走上絕路的是她事實婚姻的丈夫的殘忍??邓固苟 た七B科夫并沒被送上法庭,然而因為“對同志的自殺,負有道義上的責任”,他受到了共青團組織的排斥。但地區(qū)黨組織的監(jiān)察委員會—很像黨的地區(qū)法院—推翻了這一決定,認為過于苛刻,代之以“嚴厲批評和警告”。數(shù)星期后,科連科夫和他弟弟搶劫了礦業(yè)學院的收銀辦公室,刺死收銀員,刺傷其妻子。專管黨的倫理和法律的是中央監(jiān)察委員會,其資深委員索菲亞·斯米多維奇逮住這一案件,稱之為一種“病”,主要癥狀在于對同志的道德和行為的漠不關心:

同志的私人生活用不著我的關心??七B科夫將他生病流血的妻子鎖起來,學生們只是袖手旁觀—好,這只是他的私人生活。他對她使用咒罵和侮辱的語言—也無人干涉。更重要的是,科連科夫的房間響起槍聲,樓下房間的學生甚至覺得沒有檢查一下的必要,認為這也是私事。

斯米多維奇認為,集體的任務就是以監(jiān)督和干預的方式,在成員私生活中強制執(zhí)行道德標準。她主張,只有這樣才能促進真正的集體主義和“共產黨良心”。[59]

斯米多維奇設想的監(jiān)督和舉報的制度,不全是1917年革命的新發(fā)明。幾個世紀以來,舉報一直是俄羅斯統(tǒng)治的一部分。向沙皇請愿來對抗濫權官員,在沙皇制度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這益加渲染了“沙皇即是公正”這個流行神話,只有沙皇(在沒有法院或其他公共機構的情況下)在保護人民反對“邪惡的仆從”。在俄語詞典中,舉報(donos)被定義為一種公民美德(揭露非法行為),而不是自私或惡意的行為。該定義在整個20世紀20年代和30年代都得以保留沿用,[60]只不過在蘇維埃制度下,舉報的文化更披上了新生的含義和強度。蘇維埃公民受到極大的鼓勵,以舉報鄰居、同事、朋友甚至親戚,警惕是每一名布爾什維克的首要職責。已晉升為中央監(jiān)察委員會高級委員的謝爾蓋·古謝夫主張:“列寧教導我們,每一名共產黨員都應成為契卡。也就是說,他應該留心察看,積極匯報?!盵61]如果認為自己的同志的思想或行為在威脅黨的團結,黨員也應予以舉報。在工廠和兵營,黨員候選人的名單張貼在黨支部辦公室門外,邀請大家寫下對候選人的檢舉,指出他們各自的缺點(如酗酒或粗魯),然后再到黨員會議上討論。盡管有些黨領導人對此舉的道德屬性表示保留意見,匯報私人談話愈益成為舉報實踐中的共同特點。蘇共十四大在1925年作出決定,一般不鼓勵有關私人談話的匯報,除非有“威脅黨內團結”的嫌疑。[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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