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軍隱藏。進攻部隊分開控制MLR820山頭,gc AT940713-951716,位置w/fwd,組成est.bn分隊,gc AT948715(參考附件A,COMPHIBPAC號情報,綜述落款6月25日)……任務:奪取、占領并守住目標BLT1/7,gc AT948715……執(zhí)行:BLT1/7著陸,LZ X-RAY AT946710,時間H-Hour310600……A連GSF穩(wěn)住LZ安全,LZ X-RAY H減10……B連前進軸心藍色H加5,設立障礙,位置vic gc AT948710……A、C、D連控制分隊進攻軸心棕色H加10……Bn tacnet頻率52.9……圍攻代碼HAZTRCEGBD……div. tacair dir. Air spt 代號花花公子……情況利于我方,插w/air嵌板或綠色煙霧。目標標示w/WP。”
覺得這東西一頭霧水的人絕非僅我一人。有一堂課極其枯燥,一位名叫巴特菲爾德(Butterfield)的同學靠過來,低聲向我說道:“你知道嗎,沒有背景音樂真是戰(zhàn)爭的一大憾事?!?/p>
我們有一半的培訓課程是實地演習,這多少滿足了我們的好萊塢夢想。實地演習是為了模擬真實戰(zhàn)場,讓我們將理論付諸實踐,養(yǎng)成“進攻精神”。海軍陸戰(zhàn)隊高度推崇銳氣熱血。只有那些進攻性才是唯一值得表彰的品質。培訓內(nèi)容不放過任何一個進攻戰(zhàn)的小細節(jié),對撤退方法幾乎是只字不提,即便提了,也語氣鄙視。陸軍撤退,可我們不會,其實事實相左——朝鮮戰(zhàn)爭長津湖戰(zhàn)役便是一例。進攻的核心便是向前沖:“向前,向前,正中向前?!边@是步兵戰(zhàn)斗的關鍵時刻;沒有蒙蔽側襲,沒有四面圍攻,只有排成一列、視死如歸的戰(zhàn)士面朝敵人,腳步堅定,不顧一切,短線射擊。
在演習中,沒有真正的刀光血影,這一切來得輕巧,每次練習都依照計劃亦步亦趨,僅有的危險不過就是最遠的那位不慎跌倒,扭傷腳踝。我們相當正兒八經(jīng)地投入這舞臺劇般的演習,心想這與實際戰(zhàn)斗別無二致。那時的我們壓根兒不知道,演習和戰(zhàn)爭估計與拳擊練習和街頭火拼的相似程度一樣。我們勤勞刻苦,認認真真學習了長達五頁紙的進攻命令。我們蜷縮在飄著松香味的小樹林里,全身心融入到指派給我們的角色——實習排長和實習隊長,地上平整地鋪著地圖,制訂計劃攻打假想敵和侵略軍。春去夏來,我們的攻勢一日不歇,圍攻敵軍,小組沖鋒,敵人占據(jù)的山頭被太陽烤成了棕褐色,我們迎頭攻擊,戰(zhàn)斗中我們的呼喊驚天地、泣鬼神,我們冒著槍林彈雨,當然,沒有彈頭的子彈。
那個時候,鎮(zhèn)壓叛亂在軍隊中非常盛行:一旦爆發(fā)戰(zhàn)爭,戰(zhàn)場勢必就在印度支那半島(那年8月,我們在基礎學校的學習已經(jīng)完成一半,東京灣決議剛剛通過);在新前線時代,部隊的一項特殊任務就是鎮(zhèn)壓叛亂。和平部隊可以去印度建大壩或是在玻利維亞蓋學校,不過戰(zhàn)斗部隊肩負鎮(zhèn)壓游擊隊的重任,他們影響了新羅馬國家的海外利益。最后,鎮(zhèn)壓叛亂也是肯尼迪神話的一部分,盡管那位年輕總統(tǒng)已經(jīng)去世快一年了。卡米洛時代的榮耀王子在新政時便頒令,派出首支特別部隊前往越南,他們頭戴綠色貝雷帽,腳穿傘兵靴子,一個個那么奪人眼球。
這最是讓年輕軍官眼紅艷羨,他們早就幻想有朝一日前往異域他鄉(xiāng)大戰(zhàn)游擊隊。除此之外,每每看到胸前掛滿五顏六色勛章的突擊隊退役老兵,我們頓感相形見絀,我們只有射擊手徽章。我們也想穿上光亮的卡其服,上掛銅銀兩色星,越南是最有可能讓我們贏此榮耀的地方。
教授我們鎮(zhèn)壓叛亂課程的是一位高級一等中尉,他以“軍事觀察員”的身份在那里講學30天,不過他的資歷遠稱不上是專家。他受過傷,過程說起來不那么英武神勇——蹲茅廁時屁股掛彩了。不過,他左胸口袋上那枚紫心勛章讓他看起來頗有威嚴。
不論怎樣,他向我們傳授鎮(zhèn)壓叛亂的個中道理時,聽著很有權威性。他的講解滿是術語,聽過之后,我們不再覺得打擊游擊隊就和印度式打斗[3]①類似。相反,它是相對專業(yè)的一個門類;復雜的策略,難解的術語,要想擊敗詭計多端的叛軍,必須以智取勝。我們學會了如何通過“錘砧把戲”讓他們腹背受敵從而繳械投降;如何通過“舞曲式埋伏”讓他們方向不分進而取其性命;如何通過“收縮警戒線”將他們引入埋伏;如何通過“三角式防衛(wèi)”瓦解其攻勢。
我們在濕潤的洼地練習這些古里古怪的控制術,這是在弗吉尼亞州能找到的最接近亞洲雨林的地帶。就像一個成年男子忘不掉孩提時代玩過的游戲,我還清晰地記得,我們在這些樹林里來回奔跑,相互設埋伏,突襲虛構的游擊隊軍營。我們懷著一腔熱血,盡量讓這些演習能有多真就有多真,即便是著裝上的一個小細節(jié)也不放過。我現(xiàn)在還保留著一張我和另一位中尉的合影,我們正要出發(fā)開展“偵察任務”。照片上的我們身著我們認為的標準雨林作戰(zhàn)制服:身著迷彩服,頭戴仿頭盔樣式的迷彩貝雷帽,臉上還涂著迷彩條紋。如今回想,我們那時活脫脫就是玩打仗游戲的大小孩,不過看看我們一本正經(jīng)的臉龐,那時我們肯定覺得這性命攸關。
一時間,不少學員瘋狂迷上鎮(zhèn)壓叛亂,他們幾乎要逐字閱讀有關這一題目的所有出版文獻。他們構成了一幅奇怪的景象,這群平頭的美國軍官迷上了毛澤東的軍事思想,那虔誠認真的態(tài)度能和北京與河內(nèi)的毛主席追隨者相媲美。他們對“知己知彼”深信不疑。這幫勤學苦練的軍官絕大多數(shù)都心懷宏偉藍圖,他們刻苦鉆研這些異國戰(zhàn)略,就像那些醫(yī)學院的學生,一旦有外科學新動向的文章出版問世,他們就如饑似渴地學習:兩者都認為,一旦付諸實際的機會降臨,他們就能干一番大事業(yè)。于我,我本來就不想做將軍。越南對我而言最大魅力在于它將是一次危險重重的冒險,而不是檢測新的軍事理論,或是施展我的職業(yè)天賦的演習,往好了說,我的職業(yè)能力也只能算差強人意。
每每回想起在軍官基礎學校的那些日子,我首先憶及的東西永遠不變:兩隊身穿綠色軍裝的男子,背著包,彎著腰,在塵埃飛揚的路上步履維艱。太陽無情照射。靴子帶起的陣陣紅土,裹在路兩旁的樹木上,看起來病怏怏的,灰蒙蒙一片。塵埃飛到軍裝上,和我們臉上流下的汗匯成了泥水。步槍的吊帶和刺刀的刀鞘發(fā)出碰撞聲響,帆布包里的各種工具叮叮當當作響。頭上那頂鋼制頭盔把腦袋壓得劇痛,“跟上,保持間距,跟上”的命令從隊伍這頭傳到那頭,一直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