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有時候我二十四小時又二十四小時地無法入睡。失去睡眠,就好像一個人被囚禁在透明的玻璃瓶子里,和外界總是隔著一段距離。腦子很少有清醒的時候。聽力下降。視力模糊。嗅覺麻木??陬^表達遲鈍。便秘。潰瘍。胃痛。膀胱結(jié)石。缺乏性欲。這是因為我失去了睡眠。
她說,這和我沒有區(qū)別。有時候我二十四小時又二十四小時,找不到人說話。我接不到一個電話。我也不打電話給別人。我沒有人可以交談。
在這一天里,她的第一個企圖對話對象,是坐在小窗口后面的地鐵售票員。一個疲乏得連眼皮都抬不起來的中年女子。她說,一張票,謝謝?;貞氖且粡埿《鴨伪〉牡罔F票。
走進人群洶涌的地鐵站。疲憊。車廂有骯臟氣味。機械重復的鋼軌摩擦聲音。陌生身體重重疊疊,跟橡膠一樣沒有敏感。污濁空氣。城市生活只圍繞一個圓心兜轉(zhuǎn)。一切依舊,并且持續(xù)地旺盛和腐爛。
西單—天安門西—天安門東—王府井。
她與他走向地下廣場的壽司店。在午后兩點四十七分,開始吃一天里的第一頓正餐。狹小的餐廳,即使已經(jīng)人去樓空,仍舊非常悶熱。她開始進行第二次嘗試,飛魚子壽司,甜蝦,北極貝和三文魚。各兩份。年輕的女侍應生記下單子,依舊像她來的每一趟那樣,慌慌張張,不知所終。沒有人有興趣與她說話。
他說,在你不能說話的時候你做什么。
她說,去百貨公司買一個玻璃咖啡壺。蹲在地上,耐心地看完一張張看不懂的日文說明書,搞清楚哪一種可以放進微波爐,哪一種可以直接火上加熱。讓售貨員來回跑三趟庫房,然后對他致歉。并最終買了一個壺。因為只有這個壺是有名字的,它叫Nassa。
帶著一只名叫娜莎的玻璃咖啡壺回家。并且一口氣吃掉三個丹麥酥皮面包。不說話的生活以食物代替。最終使人緩慢地發(fā)胖。她說,我吃太多東西。有時候凌晨兩三點,還在電視機面前進食。吃泡面,罐頭沙丁魚,蛋糕,紅腸,花生……一切使人不清醒的食物。就像垃圾電視長劇。它們讓人沒有痛苦,輕信生活的美好。
體重試圖填補身體內(nèi)部難以說話的缺失。我已經(jīng)胖了五公斤。她說。
——《清醒紀》(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