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句話原以為按照爸爸的脾氣,咒罵會像暴風驟雨般襲來,什么“養(yǎng)你還不如養(yǎng)頭豬” “虧我當初一手把你拉扯大,原來都是白白犧牲,養(yǎng)了個不孝子”之類的電視劇臺詞。沒想到這次他居然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鐵青著臉看著地上。從衛(wèi)崢這個角度望過去,他的臉好像南貨店里被曬干的紅棗,時間擺得太久,漸漸有些發(fā)黑發(fā)霉,褶皺間都是歲月的灰塵。
透過茶杯的熱氣,那臉慢慢還原到年輕時候的樣子。他帶他去冬天空無一人的游樂場,看他一個人坐激流勇進,水花濺起兩個人的尖叫和笑。媽媽消失后的第一個晚上,把燒焦的一鍋飯里唯一一點兒不焦的挖出來端到他面前。以及他離開家去北京時他坐在二叔的客廳里裝作睡覺壓根不打算送他的情景。
那些過去的點點滴滴好像大海里滋生的藻類有機物,一瞬間鋪天蓋地侵占了他腦海每個部分,令他缺氧,死水一潭。
他清楚他為他作出的所有犧牲,這是他一生下來就欠他的。他用衰老和不甘換來他的青春和自由。即使這青春殘缺不堪,這自由捉襟見肘。他也明白那些被稱作“代價”的東西是他傾盡自己的所有都還不掉的。
血濃于水。血融于血。
當衛(wèi)崢回過神來的時候,房間里已經空無一人,面前的那杯水不再冒出熱氣。他追出去,在轉角的地方看到爸爸在前方不遠處路燈昏暗的人行道上走著,很慢很慢,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回心轉意。那一刻,不曉得是不是觀看距離的原因,衛(wèi)崢忽然覺得爸爸好小,縮得好小。是什么東西壓在他的肩膀上讓他不由自主地佝僂下去了呢?
他想爸爸從來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明白他到底死磕追求什么。正如他不了解爸爸為什么要這樣消沉地自暴自棄地生活。同樣,建筑在這不了解的基石上,他也根本未曾嘗試進入爸爸的生活,一切的一切,只是以自己的立場和觀念去揣測,繼而審判他。
“爸爸?!彼暗溃鞍帧??!?/p>
——玻璃洋蔥 節(jié)選自《長日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