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卻又如此清楚地明白,這篇小說之于我的真實和熱情,我其實是把文字當(dāng)成了一條黑色的鐵軌,一路往前鋪設(shè)直到天邊,鋪到了在我想象中那一座冬夜里的火車站,一個孤獨的旅人站在月臺上,大雪撲天蓋地落下,而他不知從何而來,又該要往哪里去。就在那個炎熱的秋天下午,我的心中不斷飄起無聲的雪,幽靜而且寒冷。
這幅畫面或許就是我對于小說的最初認(rèn)知。文字幫助我逃離此處,逃往一個不為人所理解或是同情的地方。他們甚至?xí)Υ瞬恍家活櫋5乙晕淖咒佨壍男拍罴葟姶笥置つ?,也不知究竟從何誕生,只是從此以后,我只會把這一條路留給夜中的自己,而再也不曾在任何一個老師的面前袒露過,也不曾再在作文課上寫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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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條秘密的鐵軌只有我知道,它通往想象的銀河。而想逃的意念從來沒有斷絕過,生活總是在他方。但有時它也會和現(xiàn)實世界的具體畫面合而為一,于是我總是離開家,背著小背包,就從北投站跳上一列北淡線的火車,然后一直往后走,往后走。
我們不喜歡往臺北城的方向去,而是要一路向北,往島嶼邊緣大海和山的盡頭,好像從那兒就可以漂流出海,一直流到看不見的地平線之外。于是我們在車廂中跌跌撞撞地往后走,慢車一向搖晃得非常厲害,發(fā)出哐啷哐啷的聲響,全身的機械螺絲和零件都快要散開來似的,我們就這樣走過了一節(jié)又一節(jié)的車廂。因為這里已經(jīng)是北投了,遠(yuǎn)離市中心,而大多數(shù)搭火車通勤的人,也都早在士林和石牌下車了,再過去,就是復(fù)興崗、關(guān)渡、竹圍和淡水,火車上幾乎沒剩下多少乘客,全成了我們的天下。
車廂內(nèi)墨綠色的兩排座椅大半是空蕩蕩的,如果上面坐著人,也多是些孤零零的老人,默默地瞪著窗外的景色發(fā)呆,要不然,就是一些頭戴斗笠的農(nóng)夫,他們的腳旁放著一支扁擔(dān),兩端的竹簍里塞滿了綠色的青菜。那些青菜都是剛從田里拔出來的,一片片蓬勃深綠的葉子舒展開來,溢滿了整個簍筐。我們一走過去,葉子的邊緣輕輕擦過腳踝,就把那一股淡淡的泥土腥味和潮濕的青菜味,全都留在我們身上了,一直等我們走到了車尾,都還聞得到它。
是的,我們聞得到它。那濕潤的黑色土壤,蒼綠色的草山,隨著海風(fēng)依稀飄散的硫磺味,以及紅樹林的沼澤,淡水河口白茫茫的煙霧、沙灘以及大海。這一列火車從臺北城出發(fā),穿過了綠色的平原,貼著山巒前行,一路就來到了河口的出海處。它的車身沾滿了一路上的氣味。我聞得到它。這是一列如今已經(jīng)消失了的,但卻還一直留在我鼻腔深處的北淡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