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寫實”由拉丁美洲開始,借由卡洛斯·富恩特斯和加西亞·馬爾克斯等小說家的優(yōu)秀作品,流傳到拉美以外的地區(qū),引來了眾多的模仿者與模仿作品。當全世界都在寫“魔幻寫實”小說時,我們就可以更清楚地看出,拉丁美洲的“原汁原味”畢竟不一樣。其他地方的模仿者,始終沒有辦法讓自己進入那個魔幻世界里,真正感覺到“走經屋內轉角,很有可能就會碰到死去了的姨婆”。其他地方的作者沒辦法讓自己“返祖”到接受那些非理性、違背理性的事真的會發(fā)生,而且真的發(fā)生了,而不只是存在于人們自主或不自主的幻想里。其他地區(qū)的作者寫不出拉丁美洲那樣一個什么事都還可能發(fā)生,缺乏理性保護,極度不安全的世界。
加西亞·馬爾克斯的成長背景當然很重要。那個環(huán)境有許多和我們很不一樣的條件,把他拉進那不安全的存在中,又幫助他度過不安而沒有發(fā)瘋。例如理性化的社會中,文學不太會和妓院扯上關系,但在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小說寫作過程中,妓院(brothel),作為一個社會機構、也作為一個生命主題,卻不斷反復出現(xiàn)。
加西亞·馬爾克斯年輕時,真的曾經長期住在妓院里。在《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防?,他寫過一個令人難忘的老鴇,她引誘了一群年輕人到她的妓院去,看待這些年輕人,一方面是顧客,一方面又是孩子。她讓這些年輕人在妓院里胡搞了一陣子,會關心地對他們說:“功課做了沒?飯吃了沒?這兩顆維他命給我吞下去!”這是很奇怪的關系,難以理解,卻又那么具有說服力。
多重倒敘的時間魔術
加西亞·馬爾克斯刻意混淆了《百年孤獨》的敘事結構,他依循的是小說內部特殊的魔術時間,跳躍、循環(huán),循環(huán)中有跳躍、跳一跳又繞回原點,這樣的時間和線性的物理時間純然是兩回事。加西亞·馬爾克斯在這個魔術時間中來回進出,他自己清清楚楚,但讀者讀著一不小心就會迷路了。
加西亞·馬爾克斯寫作中,原本有一份小說情節(jié)組織表,也就是這個家族百年中發(fā)生過的事情的總表。這本書在原先的構想里是要叫做《家》的—讓人想起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要寫他的家,寫他的家族。后來書名從《家》變成《百年孤獨》,其間經過了十幾、二十年時間。寫完之后,最了不起成就是:我們從小說中完全找不到這個組織表了,我們無法一眼看穿這一百年究竟發(fā)生了哪些事,又是以什么樣的順序、什么樣的因果連結發(fā)生的。
加西亞·馬爾克斯不讓我們一眼看穿小說的結構。他要我們自己去整理、自己去體會,那才是小說內在的功能,文本本身則召喚讀者用更仔細、來回尋索的方式閱讀。它要求我們用自己的時間概念去整理,或者說,去和小說中的時間拮抗辯證。我們都知道《百年孤獨》的敘述時間是跳躍的,但到底是怎么跳的?光是第一句話,就值得探究;光是第一句話,就引起了許多討論爭議。就如同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最有名的第一句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