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哲學的主題是“內圣外王”之道,所以學哲學不單是要獲得這種知識,而且是要養(yǎng)成這種人格。哲學不單是要知道它,而且是要體驗它。它不單是一種智力游戲,而是比這嚴肅得多的東西。正如我的同事金岳霖教授在一篇未刊的手稿中指出的: “中國哲學家都是不同程度的蘇格拉底。其所以如此,因為道德、政治、反思的思想、知識都統(tǒng)一于一個哲學家之身;知識和德性在他身上統(tǒng)一而不可分。他的哲學需要他生活于其中;他自己以身載道。遵守他的哲學信念而生活,這是他的哲學組成部分。他要做的事就是修養(yǎng)自己,連續(xù)地、一貫地保持無私無我的純粹經(jīng)驗,使他能夠與宇宙合一。顯然這個修養(yǎng)過程不能中斷,因為一中斷就意味著自我復萌,喪失他的宇宙。因此在認識上他永遠摸索著,在實踐上他永遠行動著,或嘗試著行動。這些都不能分開,所以在他身上存在著哲學家的合命題,這正是‘合命題’一詞的本義。他像蘇格拉底,他的哲學不是用于打官腔的。他更不是塵封的陳腐的哲學家,關在書房里,坐在靠椅中,處于人生之外。對于他,哲學從來就不只是為人類認識擺設的觀念模式,而是內在于他的行動的箴言體系;在極端的情況下,他的哲學簡直可以說是他的傳記?!?/p>
中國哲學家表達自己思想的方式
初學中國哲學的西方學生經(jīng)常遇到兩個困難: 一個當然是語言障礙;另一個是中國哲學家表達他們的思想的特殊方式。我先講后一個困難。
人們開始讀中國哲學著作時,第一個印象也許是,這些言論和文章都很簡短,沒有聯(lián)系。打開《論語》,你會看到每章只有寥寥數(shù)語。而且上下章幾乎沒有任何聯(lián)系。打開《老子》,你會看到全書只約有五千字,不長于雜志上的一篇文章;可是從中卻能見到老子哲學的全體。習慣于精密推理和詳細論證的學生,要了解這些中國哲學到底在說什么,簡直感到茫然。他會傾向于認為,這些思想本身就是沒有內部聯(lián)系吧。如果當真如此,那還有什么中國哲學。因為沒有聯(lián)系的思想是不值得名為哲學的。
可以這么說: 中國哲學家的言論、文章沒有表面上的聯(lián)系,是由于這些言論、文章都不是正式的哲學著作。照中國的傳統(tǒng),研究哲學不是一種職業(yè)。每個人都要學哲學,正像西方人都要進教堂。學哲學的目的,是使人作為人能夠成為人,而不是成為某種人。其他的學習(不是學哲學)是使人能夠成為某種人,即有一定職業(yè)的人。所以過去沒有職業(yè)哲學家;非職業(yè)哲學家也就不必有正式的哲學著作。在中國,沒有正式的哲學著作的哲學家,比有正式的哲學著作的哲學家多得多。若想研究這些人的哲學,只有看他們的語錄或寫給學生、朋友的信。這些信寫于他一生的各個時期,語錄也不只是一人所記。所以它們不相聯(lián)系,甚至互相矛盾,這是可以預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