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園幽思
將近四十年來,我一直住在燕園中、未名湖畔,我那記憶的絲縷用不著再掛在未名湖上。然而,那些被鏟除的可愛的花草時來入夢。我那些本來應(yīng)該投閑置散的回憶的絲縷又派上了用場。它掛在蒼翠繁茂的爬山虎上,芳香四溢的丁香花上,紅綠皆肥的西府海棠上,葳蕤茂密的藤蘿花上。這樣一來,我就同那些離開母校的校友一樣,也夢縈未名湖了。
茫茫燕園中,只剩下了幽徑的這一棵藤蘿了。它成了燕園中藤蘿界的魯?shù)铎`光。每到春天,我在悲憤、惆悵之余,唯一的一下安慰就是幽徑中這一棵古藤。每次走到它下面,聞到淡淡的幽香,聽到嗡嗡的蜂聲,頓覺這個世界還是值得留戀的,人生還不全是荊棘叢。其中情味,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不足為外人道也。
當我從外面走回宿舍的時候,四周死一般沉寂,但總仿佛有窸窣的腳步聲繞在我四圍,說聲,其實哪里有什么聲呢?只是我覺得有什么東西跟著我而已。倘若在白天,我一定說這是影子;倘若睡著了,我一定說這是夢,空間是什么呢?我知道,這是寂寞。
院子里的兩棵海棠已經(jīng)密密層層地蓋滿了大葉子,很難令人回憶起這上面曾經(jīng)開過團團滾滾的花。長晝無聊,我躺在鋪在屋里面地上的席子上睡覺,醒來往往覺得一枕清涼,非常舒服。抬頭看到窗紙上歷歷亂亂地布滿了葉影。我間或也坐在窗前看點書,滿窗濃綠,不時有一只綠色的蟲子在上面慢慢地爬過去,令我幻想深山大澤中的行人。蝸牛爬過的痕跡就像是山間林中的蜿蜒的小路。就這樣,自己可以看上半天。
晚上吃過飯后,就搬了椅子坐在海棠樹下乘涼,從葉子的空隙處看到灰色的天空,上面嵌著一顆一顆的星。結(jié)在海棠樹與檐邊中間的蜘蛛網(wǎng),借了星星的微光,把影子投在天幕上。一切都是這樣靜。這時候,自己往往什么都不想,只讓睡意輕輕地壓上眉頭。等到果真睡去半夜里再醒來的時候,往往聽到海棠葉子窸窸窣窣地直響,知道外面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