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張耒四人,被稱為蘇門四學(xué)士。然在詞一方面,他們四個人,差不多都可以說不曾受過東坡什么影響。庭堅自有其獨到之處。觀則雜受花間、柳七之流風(fēng)而熔冶之于一爐。晁、張二人則間有可喜的雋語而已,并不是什么大家。
黃庭堅見《東都事略》卷一百十六《文藝傳》,《宋史》卷四百四十四《文苑六》,1045—1105有《山谷詞》《山谷詞》一卷,有汲古閣刊《宋六十家詞》本。又《山谷琴趣外篇》三卷,有《涉園景宋金元明詞續(xù)刊》本。他的詞,可分為兩個完全不同的方面。第一方面是傳統(tǒng)的作品,第二方面卻是他自己所大膽特創(chuàng)的作風(fēng)。他的傳統(tǒng)的詞,頗有人批評之,如晁補之所謂:“黃魯直小詞固高妙,然不是當行家語,是著腔子詩。”至于第二方面的作品,論者則直以“時出俚淺,可稱傖父”陳師道語二語抹煞之而已。但像“銀燈生花如紅豆,占好事如今有。人醉曲屏深,借寶瑟輕招手。一陣白蘋風(fēng),故滅燭教相就”《憶帝京》云云,即在一般傳統(tǒng)的作品中也不能不算是佳作。若他的第二方面的特創(chuàng)之作,則恐怕除了當時的俗客歌伎之外,所謂雅士文人是再也不會賞識她們的了。在這方面的作品里,他盡量的引用了當時的方言俗語入詞;更盡量的模擬著當時流行的民歌的作風(fēng)。他的大膽的解放,可說是“詞史”上所未曾有的。柳永曾被論者同聲稱為“鄙俗”,然《樂章集》中引用俗語方言之處,如庭堅之“奴奴睡也奴奴睡”《千秋歲》;“有分看伊,無分共伊宿,一貫一文蹺十貫,千不足,萬不足”《江城子》諸句,卻從來不曾見過。永的詞,畢竟還是文人學(xué)士的詞。若庭堅的詞,則真為一般市井人所完全明白,所完全知道其好處者。
對景還銷瘦,被個人把人調(diào)戲,我也心里有。
憶我又喚我,見我喚我。天甚教人怎生受!
看承幸廝勾,又是樽前眉峰皺。
是人驚怪,冤我忒■就,拚了又舍了,一定是這回休了。
及至相逢又依舊。
——《歸田樂引》
更有許多首,雜著好些北宋時代的方言俗語,非今日所能解,只好不引之了。他有時也染著最壞的民歌的習(xí)氣,以文字為游戲。例如:“你共人女邊著子,爭知我門里挑心”《兩同心》;“似合歡桃核,真堪人恨,心兒里有兩個人人”《少年心》?!芭呏印笔恰昂谩弊郑伴T里挑心”是“悶”字,“人”字蓋即“仁”字的諧音。庭堅自言,法秀道人曾誡他說:“筆墨勸淫,應(yīng)墮犁舌地獄。”他答曰:“不過空中語耳。”他又說,晏幾道詞較他尤為纖淫,應(yīng)墮何等地獄!其實幾道的情語戀辭,哪里有他那末樣的深刻。